那封信，云澈一路上没拆。
打长崎回长门，走了三天，信就揣在他怀里，跟那几枚泉引搁在一块儿。蜡封是福州那边的红蜡，冻得发脆，碰一下就掉渣。零坐在车辕上，回头看过两回，第二回到底忍不住了，说督造司的人托捎的信，不拆开看看，万一里头是叫孟二放火的呢。
“那是他哥写给他的。”云澈说。
零没再说话，把脑袋扭回去了，拿那只剩下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腊月二十一进的长门。京都那六千斤砂，前一天到了，码在船坞边上的砂仓里，砂仓门口贴着清雪那边的封条，封条上是兑付库的戳。押船来的是兑付库一个老库丁，见了天子，跪下磕了个头，打怀里掏出一本账，又打船舱里抱出一个蓝布包袱。
账是一斤一两都记清楚了的，京都哪一库出的、出了多少、路上折耗了多少，末了一页还记着船上吃了几斗米。包袱里头是一件棉袍。
靛青的面子，里子是旧绸，絮的是新棉花，拿手一按，软得往下陷。袍子里头没夹纸条，啥都没有。平马接过去给天子比量，比到袖口，咦了一声，翻过来给天子看。左边里襟上缝了个小兜，兜口拿细线锁了边，不大，正好能塞进那只装枇杷膏的小罐子。
“娘娘知道陛下那件给了人了？”平马小声问。
“她不知道。”云澈说，“那会儿京都还没信儿呢。”
他把棉袍穿上了，把枇杷膏的罐子往那个小兜里塞了塞，严丝合缝。老库丁跪在地上，抬头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孟匠人这会儿在船台上。九条样规船的龙骨都上了台，肋材也上了一大半，远远望过去，跟九副鱼骨头并排晾着似的。孟匠人蹲在头一条的龙骨底下，拿一根炭条在木头上画线，画一道，拿手指头量一量，嘴里叨叨咕咕的。老船匠在边上叼着他那杆不点火的旱烟袋，看他画，看一会儿，摇一会儿头，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云澈把信递过去的时候，孟匠人还以为是啥图样，两只黑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才接。接过来看见信皮上那几个字，他整个人就不动了。
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信皮上那个“孟”字，他认得。老船匠在边上把旱烟袋打嘴里拿下来了，拿烟锅子在龙骨上磕了两下，磕完了又叼回去，这回没摇头。
他没当着人拆。他把信揣进怀里，揣得跟揣着一块烧红的铁似的，冲天子作了个揖，转身就下了船台，一个人往船坞后头的铁坊去了，一下午没出来。
铁坊里的炉子那天下午没生火，烟囱冷着，打铁坊门口过的人都扭头瞅一眼。
晚饭的时候，零来了。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说孟二把他那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压在铺盖底下了。
“明儿一早商会有条船回长崎。”零说，“他晌午去码头问过船老大，问几时开。”
云澈正在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他把碗搁下，问零看见那封信没有。
“他揣在怀里头，攥着不撒手。”
“那就让他揣着。”云澈说。
平马在边上添饭，添了一半，勺子停住了。他说下午孟二打发铁坊的小徒弟来叫他，叫到铁坊里，央他念过那封信，念完了，孟二蹲在铁坊门口半天没起来，问他长崎到福州的船要走几天，他说不知道。
“你念的时候，他说啥了？”
“啥也没说。”平马说，“就是问了两遍，信上那个娘字，是不是娘。”
云澈没接这话，又问零：“船几时开？”
“寅时。赶早潮。”
“你寅时去码头。他要上船，你别拦，把他请到朕这儿来。”
寅时，天黑得跟锅底似的。孟匠人背着包袱到码头的时候，零已经坐在栈桥头上了，就坐在一只缆桩上，剩下那只手搁在膝盖上，刀没出鞘。孟匠人看见她，站住了，半天没动，后来把包袱往肩膀上颠了颠，还是往船那边走。
零站起来，挡在他跟前，没拔刀，说的就一句话：陛下请你过去。
孟匠人跟着她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屋里点着灯，云澈披着那件新棉袍坐在炭盆边上，平马蹲在边上添炭。孟匠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撂，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磕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响。
“小的对不住陛下。”他说，“小的就回去一趟。小的娘病了，病得要死了，想见小的一面。小的瞧一眼就回来，铁皮的法子，小的一个字都不说，小的拿这条命起誓。”
他一边说，一边打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云澈接过来，凑到灯跟前看。
信是拿小楷写的，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比褚严的字还板正。信上说，二弟见字如面，娘病重，卧床三月，日日念你。督造使大人开恩，你回来，往年的事一概不究，坊里给你一座炉，工钱照大匠给。开春前长崎有船，陈家表叔会安排。兄，孟。
云澈看完了，又打头看了一遍，看完了，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压着。
“这信是你哥自个儿写的？”
孟匠人跪在地上，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个缺门牙的豁口里漏出一口白气。
“小的……小的不认得几个字。”他说，“是平马大人念给小的听的，小的央他念的。”
平马在边上低着头，炭夹子捏在手里，没吭声。
“你哥认得几个字？”云澈问。
孟匠人不说话了，跪在那儿，眼珠子慢慢地转过来，转到那张信纸上，盯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小楷，盯了好半天，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了。
“我哥跟小的一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打小在炉子边上长大的，就认得自个儿的姓，认得几个数。他写不出这样的字。”
“那就是有人替他写的。”
“我哥也……也从来不叫娘。”孟匠人又说。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自个儿也是这会儿才想明白。“我们家那边，管娘叫依奶。我哥一辈子叫依奶，叫到我走那年，都三十了，还是依奶依奶的。”
炭盆里噼啪爆了一声，一块炭裂开了，平马拿夹子拨了拨，拨得火星子直往上蹿。
云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乍一看啥都没有。他把纸凑到灯跟前，斜着照，照了一会儿，纸上显出来一些灰道道，是拿炭条画的，画得极轻，轻得跟拿指甲刮过一样，又叫人拿手抹过一把，抹得只剩下一层影子。
“你来认认。”
孟匠人膝行过来，脑袋凑到灯底下，鼻尖差点碰上纸。他只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啪嗒一声掉在纸边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一半，又不敢擦了，怕把炭道道擦没了。
画的是提纯坊。一排一排的方块，是炉子，三排，一排十座。九座方块里头点了个黑点，其余的空着。方块边上一条弯弯曲曲的道道，是河，河上一道横杠，横杠后头画了好几道波浪线，一道比一道高，最高那一道，打横杠上头漫过去了半截。横杠边上，画了个小小的叉。
“炉子是三十座。”孟匠人拿手指头悬着，不敢碰，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地点，“点黑点的是烧着的。秋天到这会儿，坊里就烧着九座。”
“砂不够。”云澈说。
“不够，闸没开。”孟匠人指着那道横杠，“这是闸板，后头这些是水。秋天该开一回闸放砂，没开，水就憋在后头，一天比一天高。”
“那个叉呢？”
孟匠人盯着那个叉，盯了好半天，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小的跟我哥打小在炉子边上玩儿，拿炭条在地上画。画个叉，就是别过来，有大人，要挨揍。”
他说完这句，再也撑不住了，脑门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零站在门口，扭过头去看外头的天，外头还黑着，码头那边有人在喊号子，是商会那条船起锚了。
“你哥叫你别回去。”云澈说，“前头那面，是督造司叫人写的，写给你看，也写给督造使看。后头这面，是他自个儿画的。”
孟匠人趴在地上点头，点了好几下，脑门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块灰印。
“你这会儿还想回去吗？”
孟匠人抬起头来，脸上糊着鼻涕眼泪，那个缺门牙的豁口张着。他看看天子，又看看那张纸，末了伸手把地上的包袱拽过来，解开，里头是两件旧褂子、一双鞋、一把小锤子。他把小锤子拿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到了地上。
“小的不回。”他说，“小的回去，我哥这张纸就白画了。”
天亮以后，他央平马替他写回信。
回信是孟匠人说一句，平马写一句。写的是开春以后小的就回，依奶的病，叫哥多上心，就这两句。平马照他的原话写，写得笨笨磕磕的，像是一个不识字的匠人央人写的，督造司的人拆开看，也只能看出这个。写完了，孟匠人把信纸要过去，翻到背面，拿一根炭条在上头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头点了九个黑点，点得极轻，画完了，拿手掌抹了一把。
“我哥瞧得懂。”他说，“他知道小的瞧见了。”
信封好了，交给阿蒲，叫他带回长崎给陈会首，赶开春头一条船。
孟匠人那天没回铺上睡。他回了船台，蹲在头一条的龙骨底下，接着画昨天没画完的线。老船匠早起来上工，瞅见他，啥也没问，把自个儿那杆旱烟袋递过去。孟匠人接过来，叼在嘴里，也不点火，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叼着一杆没火的烟袋，叼了老半天。
零在码头上蹲了后半宿，回来的时候，鞋底子上全是霜，她跺了两回脚，也没进屋，靠着门框打了个盹。
晌午过后，云澈叫人把那张信纸拿到半藏那儿去。
半藏屋里没点灯，她用不着。小六把信纸摊在案上，拿手指头顺着那些炭道道摸，摸一道，说一道，说炉子，说闸板，说闸板后头那几道波浪。半藏坐在窗户底下，侧着脸，拿右耳朵对着小六，听得一动不动。
阿鹤把伊贺的砂账翻到今年秋天那几页，念给她听。今年秋天，长门潮口上一户砂户，一个潮期捞了不到往年两成，八月到十月，一回比一回少，砂色发灰。
“督造使今年秋天没开闸。”阿鹤说，“他押的是砂少。”
半藏没接这话。她伸出手，阿鹤把神宫抄来的那张纸递过去，是《西闸潮记》卷六上那一行，清雪派人誊来的，半藏摸不出墨字，就那么攥着。
“闸关了一冬的那一年，”她说，“卷六上写的是秋潮三倍。那一回，闸是秋天憋不住的。”
她把那张纸搁回案上，脸冲着西边的窗户。
“今年他秋天咬住了。那后头的水，就得憋一整冬。开了春，山里的雪一化，桃花水下来，那块闸板顶不住。”她隔了一会儿，又说，“闸那头一松，四十二天，砂到长门。”
云澈在门边上站着，把这句话听完了，把棉袍里那罐枇杷膏掏出来，拧开，舀了一勺搁进嘴里。
“他押砂少，”他说，“那就叫他多押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