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天还没亮透,过海兑门口就排上人了。
头一个来的是个挑担子卖炒米糖的半大小子,他不兑票。他是瞅准了这儿要排长队,先来占个地方做买卖的。他把担子往天后宫的石狮子跟前一放,揭开盖布,一股子焦糖味儿就散出来了。他后头才是兑票的,一个接一个,打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有穿绸的,有穿短打的,手里都攥着一卷票,拿红绳捆着,也有拿手巾包着的,包得鼓鼓囊囊。
人不怎么说话,说也是福州话,压着嗓子说。
细布袍子没来。来的是他那俩伙计,排在第七第八,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抱得跟抱孩子似的。
秤手打后门进来,眯着那只眼往门缝外头瞧了一眼,回过头来,脸都白了。
“陛下,”他说,“得有两三百号人。”
云澈坐在铺子里头喝粥,粥是阿蒲打街上端回来的,米熬得稀烂,上头漂着几根葱花。他喝完了,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卯正开门,一息也别晚。”他说,“秤搬到门外头去,当街称。”
平马急了,说当街称,人家都瞧见银子一锭一锭往外走,瞧见了只会挤得更凶。
“就是要叫人瞧见。”云澈说,“门晚开一息,外头就有人说,御门的铺子没银子了。这话一出来,三百人就是三千人。”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大秤挂在门口的木架子上。头一个兑的是个老头,四十贯,秤手称了四十两真银给他,银子码在秤盘里,白花花的。大清早的天光底下,亮得晃眼。老头接过去,拿牙咬了一下,又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怀里,扭头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又瞧了一眼铺子,像是不敢信。
后头的人就往前挤。
一个上午,银子跟淌水似的往外走。细布袍子那俩伙计排到了,包袱一解,是两大摞,一千五百贯。秤手的手直哆嗦,扭头看天子,天子点了点头,他就一锭一锭地往外称,称得满头是汗。那俩伙计也不急,一锭一锭地点,点完一锭,冲后头排队的人亮一亮,亮得挺响。
到了巳正,秤手拿算盘一扒拉,凑到天子跟前,嗓子都哑了。
“出去四千三百两。库里还剩六千七。”
外头的人还排着,少说还有一两百号。
云澈站起来,到后屋,叫秤手跟进来,把门掩上。
“商会在长崎的栈房,里头还有多少货?”
秤手一愣,说栈房是当家的,年前刚收满,铜、海参、昆布、漆盒子,还有一批伊万里的碗,都是等着卖给唐人町年底装船的。
“钥匙谁拿着?”
“小的拿着。”秤手说完这句,脸色就变了,知道天子要干啥了,“陛下,那是当家的的货,小的没这个胆子。”
云澈没跟他多说,叫平马拿纸来,自个儿提笔写了一张欠条。写的是栈房里的货,御门照去年腊月的市价折了,记在御门账上,开春以后,商会要什么价,跟朕当面谈。末了落了个“澈”字,没盖印,把纸折了两折,递给秤手。
秤手捏着那张纸,眯着的那只眼睁开了,睁得溜圆。
“当家的会要价的。”他说。
“朕知道她会。”
晌午过后,铺子门口立起来一块木牌,平马写的,字写得斗大:
商会栈房年货,只收御门票。一贯票,当一贯一百文的货。照去年腊月的价,先到先挑。
木牌一立,排队的人一下子就乱了。
有人凑过去念,念给后头不认字的人听,念完了,人群里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个穿短打的船老大挤到木牌跟前,又念了一遍,扭头冲他身边那个瘦子说了几句福州话,说得又快又急,两个人就出了队,往码头那边的栈房跑了。
这是明摆着的账。唐人町的船年底回福州,装啥?装的就是瀛洲的铜、海参、漆器,这些货打福州一卸,转手能翻一番,年年如此。往年他们拿银子买,今年手里攥着票,兑成银子再去买货,还得自个儿跑栈房、跟人砍价。眼下栈房的货直接拿票换,一贯还多给一百文,傻子才去排队兑银子。
队伍一个时辰就短了一大半。
剩下没走的,是真要银子的。云澈叫阿蒲挨个儿去问,问回来,十个里头有八个说的是一件事:船引银。
“闽江口关卡收的是十足银子。”阿蒲说,“拿七成的去,人家不认,船就得在口外头泊着,泊到交够了为止。他们兑真银,就是为了交这个。”
“一条船,船引银多少?”
“大船三十来两,小船十几两。”
云澈算了算,唐人町四十几条船,统共一千来两的事。
一千来两,跟三万贯,差得远了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卖炒米糖的半大小子的担子早空了,正蹲在石狮子底下数铜钱,数一枚,往嘴里哈一口气,往裤腰带上蹭一蹭。
傍黑的时候,陈会首打发人来了,说是今晚天后宫后殿,唐人町各家船主、各家铺子的掌柜都去,商帮要公议,请过海兑的东家也去一趟。
天后宫的后殿不大,挤了六七十号人,挤得转不开身。供桌上的蜡烛点了一排。烟熏得房梁都是黑的,妈祖娘娘坐在神龛里头,脸也是黑的,就嘴唇上那点红还看得清。前头几排坐着的是年纪大的掌柜,后头站着的是年轻的船老大,那个络腮胡子也在,他的船明天一早就开,开去那霸,他今晚还是来了,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
陈会首坐在供桌边上,一直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他先说的不是御门,是那块银子。昨晚吹过的那块,他打袖子里掏出来,搁在供桌上,叫庙祝拿庙里那杆秤来称。
庙祝是个干巴老头,八月里开张那回,就是他拿这杆秤给过海兑作的证。他把秤挂起来,银子搁上去,秤砣挪了半天,挪定了,念了个数。
“七两银子的锭,”陈会首说,“吹出来,四两九钱。”
底下的人都不吭声,这个数他们心里有,就是没人当着妈祖娘娘的面说出来过。
“督造司在长崎买咱们的货,给的就是这个。”陈会首拿手指头敲了敲那块银子,“船回了闽江口,关卡收咱们的船引银,要十足的,少一钱都不放。三成皮,剥两回。剥了多少年了?老朽来长崎四十年,就剥了四十年。”
络腮胡子在柱子边上骂了一句,骂的是督造司的娘,后殿里一下子哄起来,有骂的,有跺脚的,还有人拿拳头捶墙。
一个坐前排的胖掌柜站起来了。他说话挺冲,说会首这话说得容易,可船引在人家手里,明年开春,督造司一张船引都不发,谁的船出得了闽江口?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后殿又静下来了。这才是真要命的。
陈会首没答他,扭头看了天子一眼。
云澈站在后头的门边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往前走了两步。他没走到供桌跟前,就在人堆当间站住了,后殿里点着蜡烛,烟大,他咳了两声。
“唐人町四十几条船,”他说,“督造司要是一张船引都不发,闽江口关卡明年的船引银,打哪儿收?”
没人接话。
“福州的海味行,收的是长崎的海参;福州的铜铺,收的是长崎的铜。四十几条船泊着不动,福州的铺子开春就得关一半。督造司扣一条船,扣得起。扣四十条,他扣不起,扣了,福州城里头头一个骂他的,是他自个儿的乡亲。”
胖掌柜张了张嘴,没出声。
“朕不要你们跟督造司翻脸。”云澈说,“朕就要一句话:往后督造司来买货,给御门票,卖;给吹过的银子,按吹出来的成色卖;给没吹过的福州银,不卖。”
“那船引银呢?”有人在后头喊。
“开春开船以前,哪条船要交船引银,拿票来过海兑,照船引上的数,朕兑十足的真银。一条船兑一回,兑够船引银为止。”
后殿里又嗡嗡起来,掌柜们一个凑一个地算账,算盘没带,就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点。陈会首等他们算完了,站起来,冲着神龛作了个揖,打供桌底下摸出一对杯筊来,月牙形的,红漆都磨掉了一半。
“咱们唐人的事,”他说,“问妈祖娘娘。”
他把那对杯筊捧在手心里,搁到额头上,嘴里念念叨叨的,念完了,往地上一扔。
杯筊在砖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一正一反。
是圣杯。
他捡起来,又扔了一回,还是一正一反。第三回,一个杯筊滚到了络腮胡子的脚底下,络腮胡子蹲下去瞧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圣杯!”
后殿里一下子炸了窝。
第二天一大早,铺子还没开门,阿蒲就跑进来了,说细布袍子在码头上,急得团团转。
督造司每年年底都要打长崎拉一船瀛洲铜回去,给提纯坊的炉子打炉胆用。这一船铜,细布袍子早就订好了,订的是唐人町三家铜铺的货,今儿一早装船,船过了今天就开不了,北风一歇,得等到二月。可今儿一早,三家铜铺都把门关上了,门口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八个字:只收御门票,验过的银。
细布袍子在三家铺子门口挨个儿去敲,敲了半天,有一家把门开了条缝,掌柜的把脑袋探出来,冲他拱了拱手,说的话挺客气:对不住,妈祖娘娘的意思。
辰正的时候,细布袍子到底还是来了过海兑。
他身后的伙计抬着一只箱子,箱子搁在门口,打开,里头是福州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他还是那身细布袍子,还是穿得板板正正的,就是今儿领口歪了,他自个儿没察觉。
“吹。”他说。
泥炉生起来,骨灰碗烧红了。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昨天来兑票的,有铜铺的伙计,还有那个卖线面的老太太,挑着担子路过,把担子一撂,也挤进来瞧。
一锭一锭地吹。秤手吹一锭,称一锭,念一个数,平马记一笔,跟昨天兑出去的时候一样,当着满街的人。吹到第五锭,人群里有人跟着念上了,七成,七成,七成,念到后来,念成了一个调子,跟唱曲儿似的。
细布袍子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一直挂着,挂到后来,就挂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拿手去整领口,整了两回也没整正。
一箱银子吹完,秤手报了个数,平马照数开了御门票,一沓,递过去。
细布袍子接了票,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是来逼过海兑关门的。这会儿手里攥着一沓过海兑开的票,还得拿着它去铜铺门口排队,买督造司的铜。
线面老太太在人堆里说了一句福州话,声音不大,可边上的人全笑了。阿蒲后来跟天子学,说老太太说的是:督造司的人,也使上御门的票了。
细布袍子没回头,攥着票走了。
铺子门口的人散了大半,秤手拿算盘把这两天的账又扒拉了一遍,扒拉完了,长出了一口气,说库里真银连今早吹进来的,还剩七千二百来两,栈房搬空了,票收回来两万出头。
陈会首是晌午来的。他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冲天子作了个揖,作完了,打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信封是福州的竹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拿蜡封着。
“老朽有个表侄,在福州督造司的提纯坊做活。”他说,“托老朽捎一封信,给长门一个姓孟的匠人,缺门牙的那个。”
他把信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托的时候是秋天。老朽在长崎压了三个月,没敢往长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