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破洞很小,一截如白葱般的手指收了回去。
云澈没动,右手仍压在肋下的短刀上。黑陶罐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干净,这种时候,任何一个不速之客都可能是索命的绳索。
“这种时候还敢开窗,陛下好胆色。”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落水声,窗户被从外面拨开一条缝,一个裹着绛紫色缂丝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她的动作不算轻灵,落地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珠翠碰撞声,显然不是忍者。
云澈松开刀柄,回过身,看着眼前的女人。
北条美代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角挑着一抹还未卸去的绯红眼影。她手里捏着一柄金丝楠木折扇,扫了一眼屋内堆积如山的礼器,最后目光停留在云澈赤着的上半身。
“北条会长大半夜翻御门的窗子,若是被影卫瞧见,黑龙商会明早就要被查封了。”云澈随手抓起一件月白的长袍披上,遮住了那一身被汗水打湿的肌肉。
“影卫?”美代子嗤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红木桌旁坐下,“佐藤在门口守得像截烂木头,外面那几个负责巡视的家伙,喝了我送去的‘琥珀生’,这会儿正趴在御花园的石狮子上数星星呢。”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绢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云澈没动。
“命。”美代子折扇一展,轻轻摇晃,“源赖信已经封锁了整个京都,除了明晚的迎亲队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是幕府刚下发的调令,大婚当夜,近卫营会换成源氏的死士。另外,我爹在码头的人瞧见,三艘大乾样式的快船已经进了琵琶湖,带头的是‘赤备队’的副统领。”
云澈走到桌边,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那叠纸。上面的名录写得极细,甚至标注了每个岗哨的换防时间。
“他这是打算在洞房花烛的时候,把这翠云宫变成一口棺材。”云澈的手指在那叠绢纸上轻轻划过,“北条小姐既然知道这里是死地,还跑来送情报,就不怕黑龙商会跟着陪葬?”
美代子收起折扇,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沉香与脂粉的气息直逼云澈的面门。
“商人的本性是逐利,但那是小商人的做法。”她压低声音,眼神里的精明毫不掩饰,“真正的大商人,赌的是国运。源赖信这几年收缴了所有大名的流金砂定价权,我爹那个老顽固看不明白,但我清楚,等他坐稳了那个位置,第一个要宰的就是我们这些养肥了的羊。”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云澈的眼睛:“我听说,陛下前些日子把尚膳监所有的精炼猪油都调走了?还有,刚才我进屋时,闻到了硝石的味道。你想烧了这儿?”
云澈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问道:“北条家控制着瀛洲三分之一的流金砂贸易,剩下的三分之二,在谁手里?”
“幕府官营,还有几个胆子被吓破了的老牌勋贵。”美代子撇了撇嘴。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把那三分之二也吞下去,而且……不用付出一粒金砂的代价呢?”
美代子的眉头跳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傀儡”。
“画饼谁都会,可源赖信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云澈从桌上的名录里抽出最底下一张,翻转过来,在背面用指甲划出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图形。
“流金砂是硬通货,但它太沉,也不方便流通。”云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商会买卖砂石,要靠骡马运输,要防山匪劫掠,每一笔交易的成本里,有三成是在路上烂掉的。如果我给你一张纸,这张纸在黑龙商会的任何一个分号都能兑换出等额的金砂,而且全瀛洲的赋税都只认这种纸,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美代子微微一愣,随即摇头:“没人会信一张纸。”
“如果这张纸上有‘御门’的印玺呢?”云澈指了指自己,“源赖信想要的是这块玉石的权力,但他不懂怎么用。只要有这块印,我就能以此为信用,建立一个‘大中央银行’。你把流金砂存在我这,我发给你这种纸。你拿着纸去买船、买粮、买武士,你的财富就不再是那一堆沉重的石头,而是流动的、无限增长的数字。”
“数字……”美代子呢喃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折扇。
“不仅如此。”云澈继续诱导,“我可以给你‘特许经营权’。未来十年,所有大乾进口的生丝、瓷器,只有通过黑龙商会才能进入瀛洲市场。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幕后主人,而源赖信,他只是一块挡在财路上的石头。”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芯“啪”的一声炸开一个火星。
美代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是个天生的投机者,云澈说的这些词汇她从未听过,但那种攥住“流动”便掌控一切的路数,却像毒药一样诱人。
“前提是,你得活过明天晚上。”美代子盯着他,“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卸磨杀驴?”
云澈从怀里摸出那柄刚磨好的剔骨尖刀,“当”的一声刺在桌面上,刀刃穿透了那叠情报。
“你现在只能赌。赌赢了,你是瀛洲的财神;赌输了,也就是早死几天的事。”云澈看着她,“我要你办两件事。第一,今晚把你们商会所有能调动的快船都集结在西港,挂上黑龙旗,不准靠岸,就在水面上待命。第二……”
他压低声音,在美代子耳边说了一个数字。
美代子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你要那么多熟桐油和烈酒做什么?而且还要在明天申时前送到后宫的水井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云澈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在她的斗篷上停留了片刻,“如果你做到了,大婚之后,你就是黑龙商会唯一的家主。”
美代子站起身,深深看了云澈一眼。这个男人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皇族子弟,他坐在这里,明明身处绝境,却像是在指挥一场必胜的战役。
“疯子。”
她低低骂了一句,重新扣上兜帽,翻身跃出窗户。
夜风倒灌进屋内,吹乱了桌上的绢纸。
云澈走过去,关上窗子,重新坐回磨刀石旁。
他并没有因为得到援手而放松,在这个世界上,商人的承诺比窗纸还要薄。他需要的只是那批物资,以及……一个能把源赖信的注意力引向西港的幌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巡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脚步声显得格外杂乱,还夹杂着粗鄙的哄笑声。
“砰!”
翠云宫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陛下,末将几个酒喝多了,想来瞧瞧新娘子入宫的喜床铺得怎么样了!”
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廉价酒气,几个腰横长刀、歪戴着兜鍪的幕府武士骂骂咧咧地闯进了前院。带头的那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半坛子残酒,脚步踉跄地直奔正殿而来。
云澈坐在地窖暗口旁的阴影里,缓缓拿起了那柄涂满火药膏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