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府邸,征夷大将军的私室。
暗红色的烛火摇晃着,映在源赖信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握着一块粗糙的鹿皮,正缓缓擦拭着横在膝头的一柄长刀。刀名“鬼丸”,切先处透着一股渗人的青芒。
源清雪站在三步之外,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脸色依旧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伤势如何?”源赖信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碎石摩擦。
“气脉已经稳住了。”源清雪垂下眼帘,声音清冷,“大婚那天,不会出差错。”
“不是不出差错,是必须万无一失。”
源赖信停下手中的动作,刀尖微微一挑,指向窗外的夜色。那里是翠云宫的方向,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座模糊的轮廓。
“那个傀儡最近有些不安分。”源赖信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半藏在信里说,他杀了‘鸦’。虽然用的是佐藤的手,但主意是他出的。”
源清雪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只是在垂死挣扎。佐藤那种废物,吓一吓就会倒戈。”
“一条快死的鱼,翻身时溅起的泥点子也脏衣服。”源赖信收回长刀,缓缓起身。他身形魁梧,站起来时,地上的影子将源清雪彻底笼罩,“大婚当夜,礼成之后,你要拿到御门玉玺。”
源清雪微微皱眉:“他一直把那东西看得很死,藏在什么地方,连内廷的监视者都不知道。”
“所以才让你去做这个皇后。”
源赖信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是大乾皇室赐下的神物,没有那枚玉玺,我们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接管大乾遗留下来的海防驻军。那些顽固的‘勤王派’大名,缺的就是一个低头的借口。”
源赖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如果他不给,就断了他的手指。如果断了手指还不给,那就剖开他的肚子找。总之,新婚之夜过后,我要看到玉玺摆在我的案头上。明白吗?”
源清雪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是。”
“去吧。”源赖信松开手,重新坐回原位,“让他死得体面一点,毕竟,他是最后一位御门了。”
源清雪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冷风嗖嗖,她拢了拢衣襟,手心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翠云宫,地窖深处。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刺鼻的桐油气。
云澈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滑落。他面前摆着一块平滑的青砺石,手里握着一柄不足六寸长的短刃。那不是什么名剑,只是从尚膳监顺来的一把剔骨尖刀,钢质很脆,但胜在纤薄。
“嘶——嘶——”
刀锋在砺石上缓慢而有力地摩擦。
每一个来回,他的眼神就冷上一分。
“陛下,这种粗活交给奴才就行了……”小林子守在出口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你磨出来的刀,杀不了人。”
云澈没有抬头,手中的节奏没乱。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大婚当夜的路径图。从正殿到寝宫,一共三十二步。中间会经过两根承重柱,那是黑火油最好的爆破点。服部半藏会守在影影绰绰的屋檐上,而源清雪,会在红罗帐后等着他。
那是一场死局。
但他不打算死。
刀尖已经磨得发亮,在昏暗的烛火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
云澈放下尖刀,从旁边的黑陶罐里舀出一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掺了火药粉末和特殊油脂的“驻颜膏”。他细致地将液体涂抹在刀柄的缝隙里,确保只要轻轻一按,这里面的机关就能喷射出足以灼瞎人眼的火星。
这是他在现代特种作战中常用的一种自制暗器。
“外头有什么动静?”云澈抓起一旁的干布,擦掉手上的油脂。
“京都那边……到处都在传,大婚之后就要废黜御门。”小林子挪过来,缩着脖子说道,“好多商铺都关门了,街上全是巡逻的赤备队。听说……听说源赖信连祭天的告文都写好了。”
云澈冷笑一声。
“他倒是急着给自己穿龙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陶罐前。
五百斤黑火油,已经有一半被他秘密部署在了翠云宫的地下管道里。这些管道是大乾时期修建的,原本是为了排烟防寒,现在却成了最好的引火槽。
他在等一个引子。
一个能让这把火烧到宫墙之外,烧到京都大街小巷的引子。
“佐藤那边呢?”
“他现在乖得像条狗。”小林子小声回道,“每天都在寝殿外守着,谁也不让进。半藏大人来过两次,都被他用‘陛下受了惊吓正在静养’给挡回去了。不过,我看他快撑不住了,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让他撑着。”云澈将那柄尖刀插进皮质的刀鞘,贴身藏在肋下,“撑到大婚那天,他就解脱了。”
他推开地窖的暗门,走回寝殿。
大厅里堆满了各色礼器。
红绸,金盏,还有巨大的屏风。这些东西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死寂的华丽。
云澈走到那扇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前。那是源赖信送来的,屏风的骨架是用上好的檀木做的,上面涂满了厚厚的漆。
他在屏风后面停下,手指轻轻抠开一处不起眼的漆面,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膏体。
这是他亲手涂上去的。
到时候,这里就是火神降临的起点。
“陛下,夜深了。”
殿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
不是佐藤。
云澈眼神微凝,反手按住了肋下的刀柄。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淡淡的脂粉味,混杂着某种昂贵的香料。这种味道不属于皇室,更不属于冷冰冰的忍者。
那是金钱的味道。
侧窗的纸面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轮廓。
一只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轻轻捅破了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