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倩倩没往东墙跑,手机举起来,对着离她最近那块木板连按了三下快门。
“钱队,走啊!”宋雨桐回身拽她袖子。
“拍完就走,出了这道门,这名字是谁翻给咱们看的,就说不清了。”
她把照片甩进专案群,拇指在屏幕上戳:“周既明,死亡登记,失踪报案,户籍注销,全查,往前推二十五年。”
头顶的铁链还在拖,哗啦一阵,停一阵,再哗啦一阵。
对讲机里陈茜露喘着粗气:“二号线那扇门后头让人码了沙袋,一袋摞一袋,我正在清,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够他把进度条走完了。”沈跃看了眼墙角的屏幕,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别干站着。”钱倩倩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这人,谁认识?”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格视频,林雁回的脸挤了进来,满头白发,身后是一排塞满旧档案盒的铁架子。
“我认识。”
“说。”
“周既明管的是注销,组里谁的钥匙作废,谁的权限收回,最后一道章都得他来盖。”
“全部?”
“全部,一个都绕不过他,那枚章叫销字章,铜的,他睡觉都揣在身上。”
沈致远站在陆晚秋边上,嗓子发干:“火灾前四十天,他把钥匙交回组里,第二天人就没来,那个月的工资都没领。”
“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组里派人去他租的屋子找,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灶台上一口铁锅刷得锃亮。”
钱倩倩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户籍回话了,周既明,没有死亡登记,没有失踪报案,户口还挂着,二十一年没人动过。”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茜露在对讲机里插了一句。
陆晚秋一直盯着木板背面那三个字,这会儿开了口:“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那天我去交材料,他在门口拦住我,说晚秋,别信任何一把钥匙,一把钥匙能开的门,谁拿着它都能开。”
“你咋回的?”沈跃问。
“我说我就信你盖的章,他笑了一声,把章往我手心里摁了一下,说那你最该防的就是我。”
宋雨桐这时候喊了一声,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不对,攻击源里有三个人。”
“说清楚。”
“我把这十分钟的日志拆开看敲键节奏,第一套,每个键隔零点一八秒,一回都不带差的,用的是林归川的钥匙。”
“第二套呢?”
“只认拼音首字母,Y和Z敲得最多,跟上头那台终端的键盘磨损对得上,走的是九号的路子。”
“第三套?”
“认不出来,一口气敲十几个键,停半天,删掉重来,每回删的都是最后三个字。”
温以宁坐在键盘前没回头,左手还在往外抄日志:“注销者是个座位。”
“啥意思?”钱倩倩问。
“周既明走的时候,把他那套注销流程原封不动留在系统里,谁拿到旧密钥,谁就能坐上去,坐上去的人,系统一律叫他注销者。”
“那林归川也坐过?”
“他的钥匙坐过,他本人坐没坐过,另说。”
沈跃蹲到她椅子边上,盯着第三套日志那一栏:“这种删三个字重来的手法,你见过没有?”
温以宁敲键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敲:“见过,方氏旧项目,我进公司头一年整理老库,有一批审计记录,每条末尾都删过三个字。”
钱倩倩把方志远那一格拉大:“方总,你都听见了。”
方志远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半天:“我父亲建过一个审计组,不记名,不发工资,一年开一回会,开完就散。”
“干啥的?”
“查晚禾的账,谁拿了钱,拿去干了啥,一笔一笔往回捋。”
“名单交出来。”
“名单不在我手里。”方志远把眼镜戴回去,“在他保险柜里,柜子钥匙他临走前交给了一个人,那人姓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父亲又把一把钥匙交出去了。”沈跃说。
“他这辈子就干这个。”
对讲机沙沙响了两声,陈茜露换了个调门:“先别往二号线来,冷柜那头我让人拿红外扫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谁在拖链子?”
“一台小电机接着定时器,链子一头拴在轴上,转三圈歇两秒,专门弄出响动吓唬人的。”
钱倩倩骂了一声:“把人往消防通道赶,通道里码着沙袋,这是要把咱们堵在半道上。”
“真出口在你们西墙后头。”陈茜露说,“我蹲在排污管口,管里的风一直往你们那个方向抽,墙后是空的。”
沈跃站起来,从领口拽出那枚叶纹玉坠攥进掌心,贴着西墙根一步一步挪。
挪到第三块木板底下,玉坠在手心里热了,烫得他把拳头又攥紧了些。
他侧过脸贴上白灰墙,墙里头滴答滴答,一声隔着一声,落进底下的空洞,回音拖出老长。
“墙后头是口旧井,砖砌的井壁,水面离这儿七八米。”
“你咋知道是砖?”钱倩倩问。
“水珠打在砖缝上发闷,打在水面上发脆,我数了,闷三声,脆一声。”
宋雨桐把探头贴上去:“墙厚二十公分,里头是空心砖,能凿。”
陆晚秋没跟过来,还站在照片墙跟前,把那张剪掉一截的全家合影摘下来,翻到背面。
流水号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快看不见,她把照片凑到手电底下,念出了声:“七月十九,寅时三刻。”
对讲机那头,冯秀兰没了动静。
“妈?”
“那是你生日,后半夜落的地,接生婆说是寅时,我记了一辈子,晚秋,这日子你打哪知道的?”
“我不知道,是写在这上头的。”
“那年七月十九,天擦黑,院门口来过一个人,没进门,就在井台边上站着,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我端着盆出去倒水……”
冯秀兰的话越说越慢,赵兰香在旁边嚷起来:“秀兰,你别想了,手凉得跟井拔凉水似的!”
“妈,别往下想。”沈跃冲着记录仪说,“赵姨,掐她中指指甲根,两边一起掐,掐疼了喂口热水,让她躺平。”
“掐上了,她喊疼。”
“喊疼就行,等我回去,你接着讲,今天不讲了。”
他转身把凿子递给陈茜露派下来的队员:“凿,凿开就走,这屋子一分钟都别多待。”
白灰一凿就掉,空心砖一块接一块往里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从窟窿里往外灌,井里的水声清楚了。
温以宁从包里摸出一盏备用头灯,塞进沈跃手里:“你打头,我断后,日志抄完了,这台机器我最后一个离开。”
沈跃没接灯,把她的手连灯一起握住了。
“一起走。”
温以宁看着他,把头灯套到他脑袋上,扣子扣紧了才松手。
“这次我不会落在后面。”
窟窿凿得够两人侧身,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往前一步,她跟一步,谁也没拉开半尺。
钻进去之前,温以宁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终端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四十一,底下跳出一行新字。
【真正的注销者,已经拿到归禾的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