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头是亮的。”宋雨桐把画面右上角拉大，炕头那扇窗透进一片白光，落在归禾的头发上。
钱倩倩低头看表：“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四十。”
“画面里的光是下午五点前后的，窗框的影子落在炕沿上，我拿村里今天的日落时间对了一下，延迟超过六个小时。”
“那两个红字呢？”
“后贴上去的，跟画面不在一个图层。”
沈跃已经把对讲机攥在手里：“陈茜露，沈家院子，现在就进去，炕头往上，窗户，房梁，墙上挂的东西，一样一样摸。”
“画面是六个钟头前的，这会儿进去还能查着啥？”
“拍这一段的东西，现在还在那屋里，人一个都不能再待。”
“明白，我带两个人过去，让她们先挪到村委会隔离房。”
对讲机里传来开门的动静，陆晚秋的嗓音贴得近：“归禾，穿鞋，跟妈去村委会睡。”
“奶奶去不去？”
“奶奶守门。”冯秀兰把一件厚棉袄往归禾身上一裹，“你妈陪你睡里头，奶奶搬个板凳坐外头，谁来都不给开。”
“那奶奶冷。”
“奶奶穿两件袄，冻不着。”
脚步声出了院子，陆晚秋在风里补了一句：“下午她跟我说过，屋里有只眼睛盯着她，我当她做梦，还笑话她来着。”
沈跃没接这话，手在桌沿上摁了一下。
钱倩倩蹲到终端跟前，把机箱后头两根外接线一根一根拔下来，屏幕上的归禾还在梳娃娃的头，一帧都没停。
“线拔了，它还在放。”
温以宁趴到地上，手电贴着机箱底往里照，一根黑线从底板钻进土墙，顺着墙根往下走，她用黑卡子撬开墙根一块松动的砖。
砖底下挖了个坑，四块蓄电池串在一起，外壳上漆着方氏旧仓的编号。
“蓄电池，满电能撑半个月，外头断电断网，它照样转。”
“那就先让它转着，电池别拆，拆了镜像对不上。”沈跃说。
屏幕里的归禾还在梳头，那个哑嗓子又出来了。
“抽屉第二格有份病历，别弄坏，你们想知道的，都在里头。”
沈跃看着屏幕：“我会保存它，但不会按你的顺序看。”
他没去拉抽屉，退开一步：“雨桐，你来开，先别翻页，先测纸，再测墨。”
宋雨桐戴上手套，把病历夹平放到工作台上，拿便携光谱仪一寸一寸地扫。
“纸是二十一年前药铺用的那批账纸，墨也是那几年的，姓名栏这一块，纸纤维是翻起来的，刮的时间晚，顶多三五年。”
钱倩倩凑过去：“当年写的，这几年才刮？”
“刮得干净，刀片斜着走，一个笔画都没留。”
沈跃把记录仪对准病历第二页：“赵姨，这方子你认得不？”
赵兰香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脸贴着屏幕看了半天：“黄精，熟地，再加一味写的是根引子，这味药我没抓过，可这个配法我见过，是给沾过母根的人压根气的，一月一回，断不得。”
“当年谁来抓过？”
“药铺账上记的全是九，从没写过名字。”
病历第三页夹着一张方格纸，上头拿铅笔画了一条曲线，曲线底下写着四个字：第二种引。
宋雨桐把归禾这半年的监测曲线调出来，叠到方格纸的照片上，峰对峰，谷对谷，只在末尾差了一小截。
“二十一年前画的东西，跟归禾对上了。”
沈跃把病历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整本没有我的名字，第一种引那几个字，一回都没出现。”
“你在终端里，她在病历里。”温以宁说。
“两个孩子，分两本登记。”
温以宁看着那条曲线：“九号是故意的，你们两个分开记，谁拿到这本，都会认定你和归禾是一对兄妹，顺着兄妹往下查。”
钱倩倩摇头：“写病历的是二十一年前，刮名字的是这几年，下刀的人跟写字的人对不上，我看是注销者动过这本档案。”
“九号留着它，注销者改过它。”沈跃说，“两拨人都碰过这本东西。”
话还没说完，屏幕里的画面黑了，喇叭里冒出一阵婴儿的哭声，细，尖，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断一下，断完了接着哭。
对讲机那头，陆晚秋的声音变了调：“那是她，那是归禾，她刚生下来就这么哭，一口一口地倒气！”
隔离房的门被拍得哐哐响。
冯秀兰在门外喊：“晚秋，晚秋，你开门，你别拿脑袋撞！”
“雨桐，掐掉。”
宋雨桐一把拽断了喇叭的线头，哭声没了，对讲机里只剩陆晚秋一口快过一口的喘气。
“我手麻了，嘴也麻，喘不上来。”
“妈，你进去，让她低头坐着，两只手拢成碗，扣住口鼻，往手心里喘，喘慢点。”沈跃一句一句往下说，“你拿拇指按她手腕里头，横纹往上三指，两根筋中间，按住别松。”
“按上了，按上了。”
“晚秋，跟着我数，一呼一吸算一下，数到二十。”
那头的喘气声跟着数数，一声比一声拖得长，数到十几，陆晚秋开了口：“手不麻了，嘴里还是木的。”
“木一会儿就好，喝口温水，别看手机。”
沈跃把对讲机放下，转身就要去翻抽屉第三格，手腕被人攥住了。
温以宁攥得不重，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归禾那边，你先问一句。”
他没挣开，拿起对讲机：“陈茜露，归禾呢？”
“在里屋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没哭，两个人守着门。”
沈跃把手翻过来，把温以宁的手指拢进掌心，攥了两下，松开了。
“接着查。”
宋雨桐把病历夹竖起来，想拍书脊，夹层里叮的一声，掉出个东西，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一枚银色的钥匙，没有编号，匙柄上刻着四个字。
第三种引。
沈跃护腕上的屏幕亮了，归禾的心率曲线一截一截往上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