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敏墨,手一捂,字就出来了。”温以宁把地图翻过来,那行褐色的字还在往纸边洇,最后一笔拖出半截尾巴。
沈跃把纸举到灯底下,凑近闻了闻:“墨里掺了五倍子,调出来不超过七天,写字的人算准了这张图会落到我手里。”
钱倩倩把地图从他手里抽走,装进证物袋封口:“那就不让他多等,陈茜露,旧药仓外头半小时之内封死,今晚就进。”
“两条街口都拦车,冷柜那面墙先别碰,等你们到了再挪。”陈茜露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对讲机里已经在派人。
传信人还靠在柱子边上,右腿换了个站法:“你们今晚就下去?”
“你想跟?”钱倩倩问他。
“我这条腿下不了梯子,你们也不会让我跟。”
“那就在车上坐着,我们上来以后,你还有话没说完。”
旧药仓后墙那片烧黑的印子还在,冷柜被挪开半米,后头露出一块铁皮盖板,四边的锈让人磨掉了,露着一圈亮口。
宋雨桐趴在地上,把检测仪探头顺着缝往下送:“氧气十九点八,一氧化碳零,有毒气体没读数,霉菌孢子超了三倍,口罩得戴严,最多待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不够?”钱倩倩看向沈跃。
“屋子十二个平方,够翻三遍。”
“你别翻,你只管看。”
盖板掀开,底下是一截木梯,梯级上的土被人踩出两道凹,一道深,一道浅。
沈跃蹲下看了一眼:“下梯子的人左脚使劲,右脚只搭一下,腿脚不利索,还常来。”
温以宁抓着扶手,一只脚刚踩上去,沈跃的手已经搭在她后肩:“一起下。”
“梯子就这么宽,两个人挤不下。”
“那我先下,你踩我踩过的那几级。”
她把脚收回来,让开了位置。
梯子底下挡着一块厚棉帘,帘子掀开,晒干的草药味混着霉味往口罩里钻,宋雨桐没忍住,咳了两声。
“拇指根底下那块肉,两只手对着搓,搓到发烫就不咳了。”沈跃说完,手电已经照向对面那面墙。
墙上没有柜子,也没有仪器,从顶到底拿图钉摁满了纸,一张挨着一张,每张左上角都用铅笔写着年份。
钱倩倩把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扶正:“冯阿姨,陆晚秋,画面能看见吗?”
“能看见,就是晃得慌。”冯秀兰在那头应了一声。
温以宁凑到第一张纸跟前,一行一行往下念。
“三岁,城西粮仓院,井台上摔了一跤,下巴缝三针,哭了一刻钟,一声没喊疼。”
“五岁,夜里惊醒,连着半个月,赵家药铺配了一副药,吃到第七天,睡安稳了。”
“九岁,替同桌挨了高年级一顿打,回家说是自己摔的,冯秀兰没信,给他擦了三天红花油。”
“十二岁,在赵家药铺认全了一整面药柜,赵兰香说这孩子手里有东西。”
纸一直钉到墙角,最后一张被烟熏黄了半边。
“十八岁,省农大报到,火车站送站,冯秀兰没哭,火车开出去,她蹲在站台上起不来。”
屏幕那头半天没动静。
沈跃把手电往下挪了挪,没回头:“妈。”
“火车开走那回,我是蹲下了,站台上人都散了,我寻思没人瞅见。”冯秀兰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又戴回去。
“有人瞅见了。”
“十五年,这人跟了你十五年,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陆晚秋坐在她旁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冯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跃子,这人没害过你,墙上写的,全是护着你的事。”
钱倩倩转过身:“雨桐,整面墙分格拍,一格一张,从左上角编号,一张都不能漏。”
“图钉底下也要拍?”
“拔一颗拍一颗,拍完原样摁回去。”
宋雨桐搓着手掌走到墙根支三脚架,咳嗽已经停了。
温以宁没跟着拍照,手电往屋子另一头扫,扫到墙角停住:“这儿有个架子。”
竹子搭的晾晒架,三层,每层铺一张草纸,纸上摊着几样晒干的药材,架子底下垫了两块砖,离地一拃高。
沈跃走过去,没伸手,弯腰一样一样认:“远志,酸枣仁,合欢皮,夜交藤。”
“全是安神的?”温以宁问。
“夜交藤晾了这么多,是给后半夜醒的人用的,晾药的人自己睡不着,夜里两三点就醒,一醒就睡不回去。”
“你看几味药,就知道人几点醒?”
“远志打底,枣仁生熟各半,这是赵家的老路子,墙上五岁那张纸,说的就是这副方子。”
钱倩倩走过来:“药放了多久?”
沈跃捏起一粒枣仁,指甲一掐,壳就碎了:“两个月往上,人不在这儿住了,屋子还给他留着。”
宋雨桐那头喊了一声:“墙里嵌着一台机器。”
晾晒架背后的土墙抠进去一个方洞,洞里塞着一台旧终端,绿字屏幕亮着,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风扇还在转。
“没有网卡,没有天线,就一个读卡槽。”宋雨桐拿探头贴着机箱走了一圈,“它不联网,可卡槽里插着一张旧权限卡,读的是方氏老库那套系统。”
屏幕上的光标跳了几下,出来一行字。
【第一种引已归位。】
钱倩倩看了沈跃一眼:“说的是你。”
“先别管说的是谁,雨桐,做镜像,整台机器拷下来,我们再动它。”
“拷完得十来分钟。”
“等。”
四个人在那面墙前站着,谁也没去碰键盘,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走满的那一刻,屏幕换了一行字。
【请输入沈跃出生日期。】
字刚出来,底下又弹出一个框。
【二次确认:输入者须为本人。】
钱倩倩按住沈跃的胳膊:“别拿你的真生日试,这东西认本人,你一输,它就知道站在这儿的是你。”
“它早知道了,我也没打算输生日。”
沈跃弯下腰,拿手电贴着键盘斜照过去,数字键上积着一层灰,一个指印都没有,字母那一排,有两个键帽磨得发亮,一个Y,一个Z。
── 2000 字 ──
“天天有人摁这两个键,数字从来没人碰,它要的答案里没有数字。”
温以宁从头发上拔下一根黑卡子,插进Y键帽底下一撬,键帽弹起来,槽里塞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她把纸展开,上头就一行小字:赵方,首字作钥。
“赵姨。”沈跃冲着记录仪喊,“我五岁那年,你给我配的那副药,叫啥名?”
赵兰香的脸挤进屏幕,蓝皮本子还攥在手里:“远志安神汤,远志打头,你那会儿半夜老惊醒,你妈抱着你满院子转。”
沈跃在键盘上敲了yuan,候选框里头一个字就是远,他按下回车。
屏幕黑了两秒,重新亮起来,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
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那人站在一排竹架子前,一把一把往草纸上摊药材。
温以宁回头看墙角,架子的位置,砖头的高度,跟画面里一模一样:“就在这间屋里录的。”
画面里的人没回头,嗓子是哑的。
“你终于学会先问证据,再问亲情。”
沈跃盯着那个背影:“你是九号保管人?”
“九号是一只柜子的编号,柜子里装着你十五年,谁守着这只柜子,谁就叫九号。”
“我问的是你。”
“你进门没碰键盘,先让人做镜像,这一点,你比你爸强。”
温以宁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沈跃身侧,右手搭在腰间的报警器上,拇指扣住了按钮边沿。
背影把最后一把药撒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一路往前查,要找的东西,一直在你身后。”
画面一跳,换成另一间屋子。
沈家里屋,炕上铺着那床碎花被,归禾盘腿坐在被子上,怀里抱着布娃娃,一下一下给娃娃梳头。
屏幕左上角亮着两个红字:实时。
梳子停了,归禾抬起头,冲着镜头的方向看过来,嘴唇动了动。
“你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