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午后。
祠堂里,日头偏西,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绿了。
枝叶长满了枝头,密,厚,把日头的光切碎,投在青砖地上,一片一片的影,随着风一动一动。风从门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张批复函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李玄伸手,把翘起的纸角按平。
——郑明远坐在客位(东边)。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长衫,料子挺,浆洗得干净,袖口没有一点褶。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封函。
白纸,折成三折,外头套着素色封套。封套上,盖着一方印。
朱红的印。
李玄在郑明远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方印——跟上次送正式回复时那方是一样的,篆字,笔画繁复,印泥红得正,压在纸面上,把纸压出一点点极浅的凹。
两人落座。
李三娘沏了茶——粗茶,斟了两杯,七分。斟完了,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留了一道缝。
——郑明远把那封函,往李玄那边推过去。
推的时候,用的是双手。食指压在纸的两个下角,平平地推到桌子中间。
批复下来了。他说。
——第一句。
李玄伸手,把函拿过来,拆开封套,展开。
——批复函不长,统共三段。
第一段:供应。
自下月起,李家每月供应破障丹八十枚。按市价八折结算。交货方式不变,仍于每月十五,由李家送至郡城。
第二段:工艺。
工艺说明已收悉。备案用,不公开。
第三段:结语。
此复。青溪郡守郑明远转。
——三段看完,李玄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先看的是第一段:八十枚。
——八十枚。
上个月还是五十枚,这个月提到了八十枚。多了三十枚。
李玄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三十枚,不是小数。丹房那四个人(如今加了学徒),得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有数——轮着守火,轮着看炉,睡在丹房里,眼睛熬红。
可李玄心里也清楚:这个数,得接。
不接?孙敬的报告上说建议适当增加,外事堂议过,定了八十。你不接,就是李家供不上,前面那几十枚建立起来的,全毁了。
——接。
李玄心里把这个字落定,接着看第二段。
——工艺说明已收悉。备案用,不公开。
这十个字,李玄看了两遍。
已收悉——外事堂收到了。
备案用——就是存档,备个案。
不公开——这三个字最要紧。
不公开,就是说:这份说明,只在外事堂的档里放着,不往外传,也不给别的家族看。
——李玄心里清楚:这三个字,是好事。
紫英没写,温度的没写,时间只写了约二十时辰。这些东西要是被别的家族看了去,李家就麻烦了。如今外事堂说不公开,那就是这份说明,锁在外事堂的柜子里,谁也看不着。
——这一层,李家算是守住了。
李玄心里把这两段过完,把函折好。
——顺着原来的折痕,折成三折。
折好了,他把它放在桌上。
——放在账册的旁边。
放的时候,他伸出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掌根压下去,从纸的这一头蹭到那一头,把那几道被折过、展开后留下的折痕,压平。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郑明远。
批复下来了。郑明远说,把李玄刚才看函时的沉默,当成了在细看。
下月起八十枚。他说。
——这是把函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八折不变。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八十枚可以。他说。
——五个字。
李玄心里清楚:这五个字,是接。
八十枚,李家接了。八折——那是原来就定下的价(市价八折),没变,李家也不亏。
郑明远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半分。
——然后他把函上的第二段,也说了一遍。
工艺说明他们收了。他说。
——第一句。
说备案用,他接着说,不公开。
——第二句。
李玄听着,应了一个字:
——一个字。
——两人说完这两句,屋里静了一息。
院里那棵老槐的绿影,在青砖地上晃着。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角那盏还没点起的灯的灯穗,吹得动了动。
郑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指腹贴着杯沿的瓷,停了约莫半息,然后才把杯子往下放。
李玄看在眼里,心里过了一遍:郑明远这一,是在想事。
他想什么?李玄心里清楚:他在想数量上去了,往后怎么走。
八十枚,比原来多了六成。李家能不能供上?供上了,往后会不会再加?加了,李家要不要扩?这些问题,郑明远心里也在掂量——因为他是转呈的人,李家供不上,他也要担责。
——所以他把茶杯端起来,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下一句。
数量上去之后,他放下茶杯,开口了,交货方式要调整吗?
——这一问,是追。
李玄听着,答得很平:
不用。他说。
——两个字。
李虎每月十五送来就行。他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把交货的规矩,又说了一遍。
李玄心里清楚:交货方式不能变。
——为什么?
因为每月十五、李虎送来、吕文良收货,这套规矩走了大半年,熟了,也稳了。你要是这时候改——改成李玄亲自送,或者改成送到别处,或者改成半月一送——那就是。
变,就生事。
而且——李玄心里更清楚——郑明远上次(第614章)就说过:以后每月十五交货,让李虎送来就行。你不用专门跑。这是早定下的。如今批复函上也写了交货方式不变。那就照旧。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今年的天气、地里的活、城里的街市。都是场面上的,可说得自然。
说完了,郑明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
就半步。
停住了,没有回头,可他的目光,往祠堂里扫了一下。
——扫的是祠堂内的陈设。
供桌、牌位墙、那张八仙桌、桌上的账册和那封批复函、墙角的铜香炉、门口那盏没点起的灯。
扫得很快,也不细看,就是过一遍。
——扫完了,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出了祠堂。
李玄送到院门口。
看着郑明远上车,车帘放下,马车碾着土路,慢慢地往南去了。
——一直到看不见了,李玄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桌前,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封批复函。
——函还摊着(他刚才折好了又展开),上头那方朱红的印,在从门口斜进来的日光里,红得正。
李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重新折好——折成三折,套回那个素色封套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摊开。
他把它放在砚台旁边,摆正。
——没有收进抽屉。
他心里清楚:这封函,也是。
八十枚,下个月才开始。工艺说明虽然不公开,可外事堂那边会不会再提别的?往后会不会再加量?这些都还悬着。
——还在动的事,就摊在桌上。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转身,走到窗前。
——西墙上那扇小窗。
他把窗纸上的哈气抹开一小块,往外看。
——北坡方向。
日头照着,山是青灰色的,静着。可李玄知道,那山上,往北,是旧路,是岔道口,是界碑。
——他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八十枚。八折不变。交货方式不变。
工艺说明收了,备案用,不公开。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八十枚。
——这三个字,沉。
李玄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担子加了。
从五十加到八十,丹房那边的压力,得沈岳来扛。沈岳扛不扛得住?要不要加人?
——这些,李玄心里清楚:得去问沈岳。
他明天就上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