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说明,是李玄亲自送去的。
——郡城,郑明远宅院门口。
上午。
秋深了,天高,日头亮得干净。青石板铺的巷子里,日头照着,把石板照得发白。巷口那两棵枣树,叶子落尽了——枝子光秃秃的,黑黢黢地杈在半空里,只剩树底下积着一层落叶。
李玄到的时候,吕文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的是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
看见李玄下马,他迎上来,拱手。
李族长。
吕先生。李玄还礼。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素色的纸套。
套里装的,就是那份工艺说明。
——李安誊抄了两份:一份留底(收进了祠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一份让李玄带出来,交给郑明远。
李玄双手,把纸套递了过去。
——双手奉上。
食指压在纸套的两个下角,大拇指压在上边,平平地托着。
吕文良双手接了。
——接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拇指,在纸套的角上,按了一下。
——按在纸套的右上角,把那一小片因为揣在怀里、被压得有点翘起的边,压平。
按完了,他把纸套抱在怀里,转身,进了院子。
——李玄站在门外,等着。
他心里清楚:郑明远在里头看。看完了,也许就出来,也许就让吕文良出来说一句。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郑明远出来了。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拿着那张纸。
纸已经从套里取出来了,展开着。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看完了,他把纸折好,抬起眼,看着李玄。
写得清楚。他说。
——四个字。
李玄站在门外,拱了拱手。
能看懂就行。他说。
——五个字。
——这两句对话,就这么短。
李玄心里清楚:这两句,把这一趟的交办,说完了。
郑明远说写得清楚我看过了,没问题。
李玄说能看懂就行我写的目的达到了——说明不是给行家看的,是给外事堂那些备案的人看的:让他们看得懂,知道李家有工序、有材料、有标准,就够了。
——至于行家看了会挑出什么毛病(比如就这三样材料怎么能炼到十成),那不是这份说明要回答的。
那要回答,也是往后,用独门秘法那句话去挡。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郑明远。
——郑明远把纸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开口。
我会转呈中州。他说。
——六个字。
后续的事,他接着说,等回复。
——五个字。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留。
拱手,告辞。
——转身,走到拴马的那棵树前,解下缰绳。
青骢看见主人,打了个响鼻。
噗——
一声,长长的,喷出一团白气——秋深了,马喷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雾,一团,散了。
——李玄伸出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
手掌拍在马脖子上的感觉是温的、实的。马等了这一阵,身上有汗,汗把毛打湿了一片。李玄拍的时候,掌心能觉出那层肌肉在掌下微微地弹了一下。
拍完了,他翻身上马。
——一抖缰绳,青骢迈开了步子。
往城东去(他还要到铺子里,跟李安说一声),然后出城,回村。
——郑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李玄走。
他站在门槛里头,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匹马和那个人,出了巷子口,往东去了。
——他站了片刻。
约莫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吕文良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交谈。
——巷子里静。
只有风过枣树那光秃秃的枝子,发出的一声响——枝叶落尽了,风没了遮挡,声音就比往日响些。
郑明远听着那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吕文良跟在后面,把院门带上了。
一声,院门合上。
——李玄回到李家村,是午后。
他先去了祠堂。
——在案前坐下,伸手,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张留底的工艺说明——李安抄的第二份,李玄带在身上,回来要收进抽屉。
他把纸拿出来,摊在桌上,就着门口的光,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它折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上,拉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把留底的那份说明,放进去。
放的时候,他照样看了一眼里头那些东西:通知信函、报告抄本、孙敬来访的记录、李虎的巡查简记、沈岳的工序草稿——它们都按原序排着,一样挨着一样,没有被挪乱。
看完了,他把留底说明放在最上头,锁好,把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坐回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
桌上,镇纸还在,砚台还在,那盏灯还在。
纸页都收进抽屉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静默期。
李玄坐在那儿,心里把最近这些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郑明远未对工艺说明提出额外要求。
他看了,说写得清楚,收下了,说转呈中州。一个字都没多问——没问温度多少,没问温养到底多久,没问为什么这三样材料能炼到十成。
——旧路方向无新增痕迹。
李虎这一趟走下来,草黄了,有霜了,叶落了,山里通了,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岔道口无新痕,老树根无痕,界碑无变化。
——岔道口被秋草覆盖。
那片空地,如今是枯黄的一片,平平的,跟别处一样。
——吕文良与郡丞保持联络,但无异常。
李七报过:还是那样,去了就回,不到半炷香。
——供应量即将提升至每月八十枚。
下个季度起,八十枚。丹房那边,沈岳已经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只说我撑得住。
——双方都在各自节奏内运转。
郡城那边:郑明远收说明、转呈中州、等回复。
李家这边:种田(秋收完了,田在歇)、炼丹、看矿、巡路、教孩子。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说明送出去了。
——他心里也清楚:这份说明递上去,外事堂的人看了,会怎么想?
也许,他们看了,觉得写得挺全,就备了案,这事过去了。
也许,他们里面有人深究——深究这三样材料怎么炼出十成,深究灵脉余温是多少,深究二十时辰能焙几炉。
——一深究,就会摸到这两个字。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没往下想。
——该来的,会来。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闭上眼。
——窗外,风起了。
秋风,从北边下来,一阵,凉,也干。
吹得檐下挂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地响。
——是檐下那截旧绳。
不知哪年挂上去的,绳子的另一头不知拴着什么,如今只剩这一截末端,垂在檐下,随风摆。
风一过,绳尾摆起来,在半空里转了半圈,绕着绳身卷了一下——又松开。
——就在这时,一片竹叶从院里那丛竹子上落下来。
那叶子黄透了,卷着边,被风送着,飘到檐下,正挂在绳尾上。
绳尾坠了一点,晃了两晃。
——那片竹叶挂不住,地掉下去,落在檐下的青砖上,不动了。
——绳尾失了那点重量,又摆了半圈,慢慢地停下来。
垂着。
不动了。
——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