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青溪郡城,比往年热闹。
王渊走后的第三天,李安的铺子重新开了。匾额换了新的,“李氏灵药铺”五个字是李玄写的,笔力很硬,挂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远远就能看见。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院里有三间房,一间堆丹药,一间住人,一间是账房。
李安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绷带,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第一批客人是孙家的人,买了五十枚破障丹。第二批是吴家的人,买了三十枚。第三批是散修,一个炼气七层的年轻人,把身上所有的灵石掏出来,买了三枚。
“够不够?”李安问他。
“够了。”年轻人把丹药攥在手心里,“三枚,够我冲筑基了。”
他走了。李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冲筑基的时候。那时候李家还没有破障丹,他攒了三年的灵石,买了赵家的一枚。赵家的丹药,纯度不够,他冲了两次才成。第二次差点走火入魔。
“李安。”李玄从后院进来,“今天的账。”
李安把账本递过去。李玄翻了一遍,放在柜台上。“三百枚破障丹,半个月卖完。不够。”
“不够?”
“不够。下个月要出五百枚。让沈岳加快。”
李安愣了一下。“五百枚?沈先生的身体——”
“沈先生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卖。”
李玄走了。李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同一天,孙伯庸来了李家村。骑了一匹快马,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他下了马,没等人通报,自己往祠堂走。步子很快,脸上带着笑。
“李族长,孙家的铺子也想卖破障丹。”
李玄正在看账册,抬起头。“孙家的铺子?”
“城西那间。以前卖灵谷的,生意不好。想改成丹药铺子,卖李家的破障丹。”
“条件呢?”
“孙家出铺子、出人、出货。李家出丹药。利润五五分。”
李玄放下账册。“四六。李家六,孙家四。”
孙伯庸愣了一下。“李族长,铺子、人、货都是孙家出——”
“丹药是李家的。没有丹药,铺子、人、货都是空的。”李玄的声音很平,“四六。愿意就签,不愿意就算了。”
孙伯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四六。签。”
李七从门口进来,拿着一式两份的契书。孙伯庸签了字,按了手印。李玄也签了。
“李族长,还有一件事。”孙伯庸把契书收起来,“刘正风要办一个商会。青溪郡的商会。所有开铺子的家族都要参加。会长是刘正风,副会长——”
“周明?”
“你知道了?”
“猜的。”李玄站起来,“周明拿了小比第二,王渊给了他一万灵石。刘正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你去不去?”
“去。不去,就是不给刘正风面子。不给刘正风面子,就是不给王阀面子。”
孙伯庸点了点头,走了。
八月初十,青溪郡商会成立。刘正风在郡守府摆了十桌席面,请了所有开铺子的家族。周明坐在他右边,李玄坐在左边。孙伯庸坐在李玄旁边,吴道远坐在孙伯庸旁边。
刘正风站起来,端起酒杯。“青溪郡的商会,从今天起成立。会长,本官。副会长,周明周家主。”
席上有人鼓掌。周明站起来,拱了拱手。“刘大人抬爱。周某一定尽心竭力。”
李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今年的新酒,有一股果香。
刘正风又开口了。“商会的规矩,本官定了几条。第一,所有丹药铺子,统一定价。第二,所有灵材采购,统一渠道。第三,所有新开铺子,需商会批准。”
席上安静了。孙伯庸的手停在酒杯上。吴道远放下筷子。
李玄放下酒杯。“刘大人,统一定价,怎么定?”
刘正风看着他。“本官定了个章程。破障丹,统一价八百灵石一枚。”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八百灵石。市场价是五百。赵家截货的时候涨到一千,后来又降回五百。八百,不上不下。但李家卖给孙家和吴家的价格是四百。统一定价八百,李家的利润翻一倍。但孙家和吴家的利润,就少了。
“刘大人,这个价——”
“李族长,商会的规矩,是为大家好。”刘正风的声音很平,“统一定价,大家都有钱赚。乱降价,谁也赚不到。”
李玄没有说话。周明端着杯子,嘴角翘着。
八月十二,李玄把孙伯庸和吴道远叫到李家村。
“八百灵石一枚,你们卖不卖?”
孙伯庸摇头。“卖不了。孙家的铺子在城西,地段不好。八百灵石,没人来买。”
吴道远也摇头。“吴家的铺子在城南,更偏。八百灵石,卖不动。”
李玄站起来。“那就按原来的价卖。”
孙伯庸愣了一下。“刘正风——”
“刘正风定的是商会规矩。李家不是商会的。”
孙伯庸看着他。“你不入商会?”
“不入。”
吴道远也看着他。“不入商会,刘正风会找麻烦。”
“找麻烦也比饿死强。”李玄转过身,“你们呢?入不入?”
孙伯庸沉默了很久。“不入。孙家跟李家。”
吴道远也沉默了很久。“不入。吴家也跟李家。”
八月十五,刘正风的文告贴出来了。青溪郡商会正式成立。周明当副会长。所有丹药铺子统一定价,破障丹八百灵石一枚。文告最后有一行小字:“未入商会之家族,不得在郡城经营丹药铺子。”
李安把文告撕下来,带回李家村。
李玄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知道了。”
“族长,咱们的铺子——”
“照开。价格不变。”
“刘正风——”
“刘正风来了再说。”
八月十八,刘正风没来。周明来了。
他站在李氏灵药铺门口,穿了一身新袍子,腰里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筑基初期。
“李安,你们族长呢?”
“在李家村。”
“告诉他,商会的规矩,不遵守不行。”周明的声音很平,“三天之内,要么入商会,要么关门。”
他走了。李安站在柜台后面,手在抖。
消息传到李家村的时候,李玄正在矿上看沈岳炼紫英。
“族长,周明来了。说三天之内,要么入商会,要么关门。”
李玄放下紫英。“知道了。”
“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出错。”
八月二十,周明出错了。
他的铺子卖出了一批劣质丹药。一个散修买了他的破障丹,吃了之后不仅没突破,反而丹田受损,修为从炼气九层跌到了炼气五层。消息传开后,郡城哗然。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半个月内,至少有十个散修因为吃了周明的丹药而出事。
周明的铺子被人砸了。愤怒的散修围在门口,要求周明赔钱。周明赔了一大笔灵石,才把事态平息。但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李安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那些跑了的老客户,又回来了。
李安从郡城传回消息:“族长,客户全回来了。这个月的销量,翻了两倍。”
李玄看完信,笑了。
“李七。”
“在。”
“传话给李安。丹药不涨价。就按原来的价卖。”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赚钱。是人心。”
八月二十五,孙伯庸来了李家村。
“李族长,刘正风撤了统一定价的规矩。”
“我知道。”
“周明的铺子关了。他赔了一大笔灵石,现在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我知道。”
“商会的事——”
“商会的事,过去了。”李玄站起来,“接下来的事,是小比。”
孙伯庸愣了一下。“小比不是比完了吗?”
“比完了。但王渊走了,还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孙伯庸没有说话。
“孙家主,回去准备。小比之后,还有硬仗。”
孙伯庸走了。李玄一个人站在村口。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矿上走。
沈岳在矿洞里。桌上摆着十块紫英,全是十成纯度。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沈先生,紫英丹的纯度,还能再提吗?”
沈岳抬起头。“能。给我一个月,提到七成。”
“一个月够了。”
“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低下头,“死之前,把紫英丹的事做完。”
李玄走出矿洞。月亮出来了,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祠堂。
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八月,商会立,周明败。李家铺子销量翻倍。紫英丹纯度待提。”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