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赵天罡又闭关了。
上次闭关失败,伤了根基,养了半个月,刚能下地,又进去了。消息是王老六传出来的。他从破庙回来,直接找了李七。说赵刚又在祠堂门口守着,谁都不让进。这次不一样,上次赵刚是跪着,这次是站着。站着等,比跪着等更急。
李玄听完,没有说话。李七站在门口,等着他开口。
“赵天罡上次闭关失败,伤了根基。金丹没上去,反而倒退了。这次再失败——”李玄停了一下,“他就真的起不来了。”
“要是成功了呢?”
“成功了,他就是金丹中期。李家更不好对付。”
“那咱们——”
“等着。”李玄站起来,“等他出来。”
五月初三,赵天罡出关了。
消息是李七亲自带回来的。他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跑得浑身是汗,嘴边的白沫子淌了一地。
“族长,赵天罡出关了。”
李玄正在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他放下筷子。
“成了?”
“没有。”李七的声音很低,“又失败了。这次比上次更重。人是从祠堂里抬出来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昏迷了一天一夜。”
“赵刚呢?”
“在床边守着。一天一夜没合眼。”
李玄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把皮拨开,喝了底下的。
“还有呢?”
“周通走了。”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走了?”
“赵天罡出关的第二天,周通就离开了赵家。说是出去办事,但没说什么事,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赵刚什么反应?”
“脸色很难看。但没拦。”
李玄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亮了,太阳还没出来。青溪岭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笔没画完的墨。
“周通是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赵天罡闭关失败,赵家要倒了。他不会跟着赵家一起沉。他出去办事,是去找下家。”
“那赵家——”
“赵家还在。”李玄转过身,“赵天罡没死,赵刚还在,赵家的人还在。一个快死的老金丹,一个筑基中期的家主,几百号族人。还在。”
“但周通走了,赵家——”
“周通走了,赵家更急。”李玄的声音很平,“急了,就会拼命。拼命的人,比不拼命的人可怕。”
李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族长,赵家会动手吗?”
“会。但不是现在。”李玄走回桌前,坐下来,“赵天罡伤了,赵刚一个人撑不住。他们会在周通回来之后动手。”
“周通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赵家等不了太久。”
李七站在那里,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玄叫住他,“孙伯庸那边,有什么消息?”
“孙伯庸在囤丹药。破障丹、疗伤丹、回气丹,什么都囤。市面上能买到的,他全买了。”
“吴道远呢?”
“吴道远也在囤。但没孙伯庸那么狠。他留了一手。”
“周明呢?”
“周明什么都没做。门关着,谁都不见。”
李玄点了点头。“孙伯庸在选边。吴道远在观望。周明在等。等赵家和李家分出胜负。”
“族长,孙伯庸——”
“孙伯庸的事,不急。他囤了那么多丹药,不是自己用。是在等价格涨。涨了,他卖给赢的那家。赢的那家,需要丹药。输的那家,不需要了。”
李七没有说话。
“去吧。”李玄说,“盯着周通。他回来了,告诉我。”
五月初五,赵家送来了帖子。
不是请帖,是战帖。
赵刚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李家村口,一个人,没带随从,没带刀。穿了一件白袍子,新的,领口立着,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李玄在祠堂里见了他。
“李族长。”赵刚把帖子放在桌上,“赵家跟李家的事,该了结了。”
李玄没有动那个帖子。“赵老家主的意思?”
“家父的意思。”赵刚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火,烧得很旺,“六月初一,青溪岭路口。两家各出一百人。输了的,离开青溪郡。”
“赵老家主出手吗?”
“不出手。金丹对金丹,筑基对筑基。公平。”
李玄看着他。“金丹对金丹。赵家的金丹是赵老家主。李家的金丹是谁?”
赵刚没有说话。
“赵家主,李家没有金丹。你说的公平,不叫公平。叫欺负人。”
“那你想怎样?”
“赵老家主不出手。周通也不出手。两家各出一百人,筑基对筑基。谁输了,谁离开。”
赵刚的脸色变了一下。“周通是赵家的客卿——”
“客卿也是赵家的人。赵家主说了,公平。有金丹的公平,不叫公平。”
赵刚站起来,手按在桌上。“李玄,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赵家。”李玄也站起来,“赵家要李家的矿,要李家的丹药,要李家的命。李家什么都没要,只想活着。这过分吗?”
赵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桌上的茶凉了,没人喝。
“六月初一。”赵刚的声音低了一些,“家父不出手。周通也不出手。各出一百人。”
“好。”
赵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李玄。”
“嗯。”
“赵家不是非要打这一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卖矿?”
李玄没有说话。
赵刚走了。他的步子很大,踩得地上的石板咚咚响。
李玄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窗外,天阴了,要下雨了。他把那张帖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六月初一。还有不到一个月。赵天罡不出手,周通也不出手。各出一百人。筑基对筑基。赵家有多少筑基修士?一百二十个。李家有多少?四十个。加上孙家的二十个,吴家的三十个,勉强够九十。还差十个。从炼气期里挑。挑最好的,补上。一百人,对一百人。人数一样。但质量不一样。赵家的一百二十个筑基里,挑一百个最好的。李家从四十个筑基里挑四十个,再从炼气期里挑六十个。六十个炼气,对六十个筑基。打不过。
但得打。
他坐下来,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五月初五,赵家下战帖。六月初一,青溪岭路口。各出一百人。赵天罡、周通不出手。”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门响了。
“进来。”
李虎推门进来。右臂还吊着,左手拿着刀。他的脸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族长,赵家——”
“我知道。”
“六月初一——”
“我知道。”
“咱们——”
“打。”李玄站起来,“打不过也要打。”
李虎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族长,俺不怕。”
“我知道。”
“俺爹也不怕。”
“我知道。”
“那——”
“去练刀。”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六月初一,你带人冲前面。”
“是。”
李虎走了。
李玄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的雨终于下来了,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吵架。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矿上走。
沈岳在矿洞里。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紫英。李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等着他发话。沈岳的引流阵布了半个月,还没布完。不是技术不行,是身体撑不住。干一个时辰,歇半个时辰。歇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沈先生。”李玄蹲下来。
沈岳没抬头。“嗯。”
“六月初一,赵家要跟李家决战。”
沈岳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六月初一。还有不到一个月。”
沈岳放下紫英,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
“引流阵再有十天就能布好。紫英的产量能翻一倍。纯度还能再提。”
“十天够吗?”
“够。”
“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的声音很硬,“死之前,把引流阵布好。”
李玄看着他。沈岳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胡子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沈先生。”李玄站起来,“十天。十天后,引流阵布好。紫英的事,不急。”
“急。”沈岳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紫英,“赵家不会等。李家也不能等。”
李玄没有说话。他走出矿洞,雨还在下。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水从蓑衣上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一条小河。
十天。引流阵布好。紫英产量翻倍。然后呢?然后打仗。打完了,活着的活着,死了的死了。活着的,继续过日子。死了的,埋在青溪岭东坡,李家祖坟旁边。
他转身,走回祠堂。该算账了。算算十天之后,拿什么打那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