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李安从郡城传来消息:紫猴花又涨价了。
这次不是涨三成,是翻了一倍。从一千灵石一株,涨到两千。李安的信写得很急,墨迹潦草,像是一边喘气一边写的:“族长,郡城的紫猴花快断货了。三家大药铺,两家已经贴了告示,说货源紧张,每人限购一株。第三家也快了。价格还在涨,有人出三千灵石一株,买不到。”
李玄看完信,放在桌上。三千灵石一株。以前是一千。三倍。一枚筑基丹需要三株紫猴花,光材料就要九千灵石。加上其他辅材、人工、损耗,一枚筑基丹的成本至少要一万五。卖多少?两万?三万?普通人买不起。小家族也买不起。
“李七。”李玄站起来,“郡城那边,紫猴花还能买到吗?”
“买不到了。”李七站在门口,“李安说,最后一批货昨天被人抢光了。出价三千五一株。”
“谁抢的?”
“赵家。”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赵家?”
“赵刚亲自去的。带了二十万灵石,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紫猴花全买了。”
“买了多少?”
“六十多株。花了二十多万灵石。”
李玄坐下来。六十多株紫猴花,够炼二十枚筑基丹。赵家要这么多筑基丹做什么?赵天罡闭关失败,伤了根基,需要筑基丹养伤。但二十枚,太多了。赵家没有那么多筑基修士。除非——
“赵家在囤货。”李玄说。
“囤货?”
“紫猴花要断货了。谁手里有紫猴花,谁就有筑基丹。谁有筑基丹,谁就有筑基修士。谁有筑基修士,谁就有青溪郡。”
李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族长,咱们的破障丹——”
“破障丹不是筑基丹。效果只有三成。以前够用,现在不够了。赵家有二十枚筑基丹,就能培养二十个筑基修士。二十个筑基修士,加上周通,加上赵刚,加上赵天罡——”
他没有说下去。李七知道他要说什么。
“族长,咱们怎么办?”
李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远处的青溪岭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李七。”
“在。”
“传话给沈岳。紫英的事,要加快。”
“沈先生的身体——”
“我知道。但赵家不会等。紫猴花断货了,赵家有存货。他们会在存货用完之前动手。那时候,他们有筑基丹,有金丹客卿,有赵天罡。我们没有。”
李七站在那里,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
李玄一个人站在窗前。紫猴花断货了。比预想的快。王阀在收紧供应,但这次断货不是王阀直接下的令,是市场在恐慌。大家都在抢,抢到最后一批货,然后什么都没了。赵家抢到了最后一批。六十多株紫猴花,二十枚筑基丹。二十个筑基修士。加上周通,加上赵刚,加上赵天罡。
赵家不会等。赵天罡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不会等。
当天下午,李玄去了矿上。
沈岳蹲在矿洞里,面前摆着紫英。他的脸还是白的,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紫。手指不抖了,动作很稳。桌上摆着三块新出的紫英,纯度都在九成以上。
“沈先生。”
沈岳没抬头。“嗯。”
“紫猴花断货了。”
沈岳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赵家把最后一批货全买了。”
沈岳放下紫英,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赵家要动手了?”
“快了。”
“紫英的事,急不来。”沈岳的声音很轻,“灵脉的温度差半度。半度,卡了两个月了。”
“能解决吗?”
“能。得加一组引流阵。加在鹰嘴峰上。”他站起来,腿抖了一下,“我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帮我。”
“要谁?”
“李虎。他力气大,能搬石头。”
李玄看着他。“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的声音很硬,“死之前,把引流阵布好。”
李玄沉默了很久。“多久?”
“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引流阵布好。紫英的产量翻一倍。纯度还能再提。”
“半个月。”李玄重复了一遍。“赵家不会等半个月。”
“那就让他们等。”沈岳蹲下来,继续看他的紫英,“不等也得等。”
李玄没有说话。他走出矿洞,天快黑了。远处的青溪岭被晚霞染成紫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布。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四月十五,赵家送来了帖子。
不是战书,是请帖。赵天罡的寿宴。六十大寿。帖子是红纸烫金的,措辞很客气:“李家族长李玄,敬请光临。”
李虎把帖子翻来覆去地看。“鸿门宴?”
“不是。”李玄把帖子放在桌上,“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李家怕不怕。去了,就是不怕。不去,就是怕了。怕了,他们就动手。”
“那去不去?”
“去。”
李虎愣了一下。“族长,赵家——”
“去。”李玄站起来,“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带多了,他们以为我怕。不带,他们反而不敢动。”
李虎站在那里,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虎。”
“在。”
“这半个月,你跟着沈岳。他让你搬石头,你就搬石头。他让你挖坑,你就挖坑。别问为什么。”
“是。”
李虎走了。
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他把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赵天罡的寿宴。六十大寿。金丹修士的寿命是三百年。六十岁,还很年轻。但赵天罡不年轻了。他的伤,他的根基,他的命。都在倒计时。一个在倒计时的人,办寿宴。不是庆祝,是告别。告别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了。该做的事,是李家。
他把帖子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明天,去赵家。去看看赵天罡,去看看赵刚,去看看那个周通。去看看赵家的底牌。
四月十六,李玄一个人去了赵家。
赵家在青溪郡东边,靠山,五进的院子,灰瓦白墙,门口两棵槐树。槐树开了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满街都是甜味。赵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赵府”两个字描了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孙伯庸的车,吴道远的车,周明的车,还有一些小家族的车。孙伯庸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吴道远也看见了,也点了点头。周明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装没看见,低着头进去了。
李玄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赵家的下人,往里走。赵家的院子很大,过了影壁,是个大天井,摆着十几桌席面。人很多,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赵刚站在天井中间,穿着一身新袍子,藏青色的,腰里系着玉带。他的伤好了,走路不跛了,脸色也好了。但眼睛不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见到光,瞳孔缩不回去。
“李族长。”赵刚拱了拱手,笑容很热,“稀客稀客。”
“赵家主。”李玄也拱了拱手。
“里面请。家父在里面。”
李玄跟着赵刚往里走。穿过天井,穿过走廊,到了正厅。正厅比天井小一些,但更气派。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字画,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赵天罡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袍子,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李族长。”赵天罡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像在省力气。
“赵老家主。”李玄也拱了拱手。
“坐。”
李玄坐下来。赵刚站在赵天罡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穿着一件蓝色道袍。修为看不透,但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动,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看自己的酒杯。
“这位是周通周先生。”赵天罡的声音很平,“赵家的客卿。”
周通抬起头,看了李玄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刀子划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看自己的杯子。
李玄也看了他一眼。筑基巅峰。根基不稳。沈岳说得对,靠丹药堆上来的。这种人,打架的时候后劲不足。但后劲不足,也是筑基巅峰。差了一个小境界。不大,但也不小。
酒过三巡,赵天罡放下杯子。“李族长,赵家跟李家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正厅里安静了。外面天井里的说话声、笑声、碰杯声,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赵老家主想怎么了结?”李玄的声音很平。
赵天罡看着他。“李家的矿,赵家要一半。”
“不卖。”
“不是买。是要。”赵天罡的声音重了一些,“李家的矿,本来就是赵家的。赵家拿回来,天经地义。”
李玄看着他。“赵家的矿,三年前就挖空了。李家的矿,是李家自己挖出来的。跟赵家没关系。”
赵天罡的脸色变了一下。赵刚的手从椅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周通放下酒杯,抬起头,看了李玄一眼。那眼神比刚才长了一些。
“李族长。”赵天罡的声音很低,“赵家不想动手。但赵家不怕动手。”
“李家也不怕。”李玄站起来,“赵老家主,寿宴吃完了。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赵刚想拦,赵天罡摇了摇头。李玄走出正厅,穿过走廊,穿过天井。天井里的人还在吃喝,没人看他。孙伯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吴道远也看了一眼,也低下头。周明没抬头,一直在吃。
他走出赵家大门,翻身上马。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门楣上,“赵府”两个字还在亮。门口的车马少了一些,孙伯庸的车还在,吴道远的车还在,周明的车不在了。走了。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他打马走了。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快黑了。李虎站在村口,右臂还吊着,左手拿着刀。
“族长,赵家怎么说?”
“要矿。不给就打。”
“那——”
“备战。”李玄下了马,“赵家半个月之内动手。半个月之内,引流阵要布好。紫英的产量要翻倍。合击阵法要练熟。”
“是。”
李玄往矿上走。沈岳不在矿洞里。他在洞口边上的屋子里,面前摆着紫英。李三娘在给他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
“沈先生。”
“嗯。”
“半个月。引流阵能布好吗?”
沈岳抬起头。“能。”
“需要什么?”
“李虎。石头。时间。”
“李虎给你。石头你去找。时间——”李玄顿了顿,“时间我给你顶着。”
沈岳看着他。“族长,赵家——”
“赵家的事,你不用管。你把引流阵布好就行。”
沈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紫英。
李玄走出屋子,月亮出来了。他站在矿洞口,看着远处的青溪岭。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够死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