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雾气却没散。
青溪岭的秋天总是这样。雨一落,雾就从山沟里漫上来,把整座山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站在村口往东看,看不见矿洞,看不见松林,连鹰嘴峰都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笔没画完的墨。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郡城送来的信。信是李安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一,像是一边喘气一边赶出来的。
“赵家遣人赴王阀,献灵石十万,求金丹客卿。”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已经塞了不少东西——刘正风的灵路批文、孙伯庸的试探信、周明的诉苦信。每封信都说不同的事,但指向同一个方向:赵家在动,郡守府在动,王阀在动。整个青溪郡都在动。只有李家站着不动。
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不起。
李七从雾里走出来。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矿石。银精的光芒从篮子缝里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沈岳让我带给你的。”
李玄接过篮子,看了一眼。矿石不大,比拳头小一圈,但分量很沉。银精的品位又高了。灵脉引流阵建成两个月,矿石的品位涨了四成。沈岳说还能再涨,涨到六成、七成、八成。涨到每块矿石都像银子一样亮。
“他还说了什么?”
“说让你去看看。”李七顿了顿,“说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李玄看了他一眼。李七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短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走。”
从李家村到东矿,小路两里半。雾大,路滑,李玄走得很快。李七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
矿洞口黑黢黢的。里头有光,忽明忽暗的,不是火把的光,是银精的光。那种光是冷的,照在脸上,人的脸色会发青。
沈岳蹲在矿道最深处。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新刻的,凹槽里嵌着银精粉末,泛着幽幽的白光。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沈先生。”
沈岳没抬头。
“沈先生。”
沈岳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从梦里被拽出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嗯。”
“你看这个。”他把石头递过来。
李玄接过来。石头不大,比鸡蛋小一圈,轻飘飘的,不像矿石,像一块干透了的木头。但它的表面有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紫。那种紫很淡,像天快亮时候的天色,又像伤口愈合时新长出来的肉。
“紫英。”沈岳说。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
“筑基丹的主药。银精在灵脉里养着,养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这个。”
“能用吗?”
“纯度太低。一成都不到。”
李玄把石头翻过来。紫色的纹路从石头里头透出来,细细密密的,像蜘蛛网,像血管,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你师父试过?”
沈岳沉默了一会儿。
“试了三十年。”他的声音很轻,“没成功。”
“那你呢?”
沈岳没有回答。他把石头拿回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紫英。”他说,“半成的。纯度只有一成。但它是紫英。”
矿道里安静极了。银精的光芒在墙壁上跳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李玄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符文圈。符文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去了。有些地方刻歪了,又改了回来。改了又歪,歪了又改。
“你师父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是。”
“你找到了。”
“是。”
“那你还等什么?”
沈岳抬起头,看着李玄。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兴奋,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五味汤。
“我需要的不是时间。”他说,“我需要的是——万一成了,这东西归谁?”
“归李家。”
“李家拿它做什么?”
“做丹药。卖钱。养族人。”李玄顿了顿,“不跪着活。”
沈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跟我师父有点像。”
“哪里像?”
“都不怕死。”
李玄站起来。
“试试吧。”他说。
“什么?”
“试试看。半年够不够。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
“十年?”
“我等得起。”李玄转身往外走,“李家也等得起。”
走到矿道口的时候,沈岳叫住他。
“族长。”
“嗯。”
“银精的事,怎么跟族里交代?”
“不用交代。”
“矿上的人会问。”
“矿上的人不会问。”李玄停下来,没有回头,“从今天起,矿上只有你、我、李七三个人。”
沈岳没有再说话。
李玄走出矿洞。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雾气开始散了,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抽丝剥茧。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清晰,松林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绿,又变成浅绿。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来矿上。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爹指着矿壁上的石头说:“玄儿,你记住,这些石头是李家的命。”
“命能卖钱吗?”他问。
他爹笑了:“命不能卖钱。但没命了,要钱也没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石头不是命。石头是种子。埋在地底下的种子。能不能发芽,要看天。但不埋下去,永远都不会发芽。
他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李虎正蹲在槐树下啃干粮。
“族长,你一夜没睡?”
“嗯。”
“出啥事了?”
“没事。”
李虎不信,但他没问。他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李玄。
李玄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杂粮做的,粗拉拉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李虎。”
“嗯。”
“你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了。昨天还骂我来着。”
“骂你什么?”
“骂我刀法不行。”李虎挠了挠头,“他说,李家的刀,不是这么砍的。”
“那你好好学。”
“嗯。”
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往祠堂走。
太阳从东边露出半个脑袋,把青溪岭照得金灿灿的。雾气散尽了,山上的松树一棵一棵地露出来,像一排排站岗的兵。
他推开祠堂的门,坐下来,翻开账册。墨汁洇黑的那一页,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银精,封存。自用。不外售。”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家、王阀、灵路、紫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但他不急。理不清的事,放一放,慢慢就清了。
窗外的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