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仿佛被那具森然白骨和那块小小的工牌彻底抽干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混合着尸体腐败的恶臭与潮湿的泥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第三中队每个人的心头。李建国、赵铁军这些老警察,此刻脸色煞白,眼神里除了惊骇,更多的是一种大祸临头的茫然。
江州市规划与自然资源局。
死的是一名政府官员!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了,这是一颗足以在江州官场引爆一场八级地震的政治炸弹!
苏铭将那张工牌重新放回证物袋,动作沉稳,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的内心却比这地下车库的温度还要冰冷。系统重构的画面里,那个身穿警服的凶手疯狂补刀、毁容的场景,与眼前这具高度腐败的尸骸,以及这块代表着官方身份的工牌,完美地拼接成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罪恶拼图。
杀害一名政府官员,再嫁祸给警察。
或者,就是警察杀害了这名官员。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其背后隐藏的真相,都足以让无数人万劫不复。
“苏……苏副大队……”李建国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开口,“已经……已经上报指挥中心了。市局技术队和法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看着苏铭,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领导,在挖出这具白骨后,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平静得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警。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李建国这些老油条在感到敬畏的同时,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主心骨。
苏铭点了点头,正要下令扩大封锁线,车库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现场的死寂。
紧接着,数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直射而入,将这片阴森的黑暗撕开几道口子。几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车呈扇形停在入口,车门接连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江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本土派的代表人物,刘振华。
刘振华的脸上,那标志性的、总是挂在嘴边的和煦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如水的阴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进场就直接锁定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水泥坑,以及坑边那抹刺眼的深绿色防雨布。
当他的视线扫过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白骨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猛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刘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李建国等人赶紧迎了上去,腰杆下意识地弯了几分。“刘局,您来了。”
刘振华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苏铭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苏铭同志,你来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群体性维稳事件,怎么会挖出一具尸体来?”
他的语气听似在询问,实则充满了质问的意味。仿佛在说,如果不是你小题大做,非要来挖这个坑,这件天大的麻烦事根本就不会暴露出来。
苏铭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立正敬礼:“报告刘局,我们在处置‘云顶华庭’群体性事件时,发现闹事人员有故意声东击西、掩盖b区地下车库的嫌疑。经初步排查,在此处发现一处新近浇筑的水泥地面,破拆后,于地下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尸骸。死者身份,初步判断为市规划与自然资源局的工作人员。”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客观、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
刘振华听完,脸色愈发难看。他走到坑边,皱着眉忍着恶臭,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胡闹!”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擅自破拆的?有搜查令吗?有技术鉴定吗?苏铭同志,你的组织纪律性到哪里去了?”
一上来,就是一顶破坏规矩的大帽子!
“刘局,”苏铭的语气依旧平静,“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对于可能发生、正在发生的危害公共安全或者公民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公安机关可以先行处置。我判断现场存在重大犯罪嫌疑,为防止证据被转移或销毁,才采取了紧急措施。所有责任,由我个人承担。”
他再次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程序堵住了刘振华的发难。
刘振华被他噎了一下,眼神阴沉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知道,在程序上继续纠缠占不到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顾全大局的口吻。
“苏铭同志,我不是在批评你,我知道你年轻,有干劲,想办案。但是,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考虑影响!”
他伸手指了指那具白骨,声音压得极低:“江州正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马上市里还要召开重要的招商引资洽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城建集团的工地上挖出一具尸体,还是个政府干部,这要是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会给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带来多大的被动?”
他开始用“大局观”来施压了。
“我看,”刘振华背着手,踱了两步,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解决方案,“这事,可能没那么复杂。这个地方停工这么久,说不定是这位同志自己来工地检查,不小心失足掉进了坑里,下面的工人施工时也没注意,就把水泥给浇上去了。这种施工意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他轻描淡写地,就为这桩惊天命案定下了一个“意外事故”的基调。
在场的三中队老警员们,听到这话,无不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他们看向刘振华,又看看苏铭,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所以,”刘振华终于图穷匕见,他看着苏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说道,“我看这样,你现在立刻把尸体移交给市局法医中心,让他们抓紧鉴定。现场嘛,就不要大张旗鼓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施工意外。一定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媒体记者知道!稳定,压倒一切!”
这是命令,也是陷阱。
只要苏铭点了头,把尸体交出去,那这案子是“意外”还是“他杀”,就再也由不得他说了。到了法医中心,一份“权威”的鉴定报告,就能把这桩命案彻底钉死成一桩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铭身上。
在常务副局长强大的官威和“大局观”的压力下,这个年轻的副大队长,会如何选择?是服从命令,还是……抗命?
苏铭沉默了。
他看着刘振华,看着那张写满了“政治正确”的脸,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身穿警服的凶手,用铁锤一下下砸碎尸骨的画面。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刘局,我不能执行这个命令。”
石破天惊!
刘振华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副大队长,竟敢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公然抗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报告刘局,”苏铭挺直了背脊,字字铿锵地说道,“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八十五条:‘对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以及第一百九十三条:‘侦查人员对于与犯罪有关的场所、物品、人身、尸体,应当进行勘验或者检查。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指派或者聘请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在侦查人员的主持下进行。’”
他没有跟刘振华谈大局,谈政治,他只谈规矩,谈法律!
“这具尸体被帆布包裹,掩埋于水泥之下,存在明显的非正常死亡特征,属于重大刑事案件范畴。在现场法医没有完成初步勘验、出具书面意见之前,任何人都无权擅自移动尸体,否则就是严重违反办案程序,破坏案发现场!”
苏铭的目光迎着刘振华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寸步不让。
“我理解您对维稳大局的考量。但正因为死者身份特殊,案件性质恶劣,我们才更应该严格遵守程序,确保每一步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如果今天我们为了所谓的‘影响’,草率地将一桩可能的命案定性为意外,明天暴露出去,那才是真正动摇江州政法公信力的惊天丑闻!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恐怕在场的任何人都担不起!”
一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直接将刘振华推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如果强行命令移走尸体,那就是公然违法违规,苏铭完全可以拒绝执行,甚至向上级举报。他如果就此作罢,那他这个常务副局长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刘振华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苏铭,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周围的三中队老警员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们当了一辈子警察,见过太多在权势面前的妥协与退让,却从未见过如此刚烈、如此决绝的硬顶!
就在这时,市局法医中心的车终于赶到。
刘振华看到法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冷笑一声,对着苏铭说道:“好!好一个讲规矩、讲程序的苏副大队!我今天就看看,你怎么讲规矩!”
他转头对刚刚下车的法医科长喝道:“老张,别愣着了!马上给我进行现场初检!我只给你们半个小时,我要立刻知道结果!”
法医科长老张看到刘振华亲自在场,哪敢怠慢,立刻带着人投入工作。
半个小时,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刘振华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终于,法医科长老张擦着额头的汗,快步走到刘振华面前,低声汇报了几句。
刘振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铭,声音传遍全场:
“苏铭同志,市局法医中心的初步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那最后的审判,砸向了苏铭。
“死因,是高坠导致颈椎断裂,符合意外死亡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