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阴冷，瞬间将脑海中那血腥、暴虐的画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铭猛地抽回了手，仿佛那把冰冷的泥抹子柄上还残留着凶手的体温与罪恶的粘腻。他缓缓站起身，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杆标枪，刺破了地下车库这片死寂的黑暗。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十秒重构画面的残影尚未完全消散——被毁容的死者，疯狂补刀的凶手，以及那身无比刺眼的、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藏蓝色警服！
一股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这阴森的环境，而是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警服！
凶手，是警察！
这个认知，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苏铭的神经上。难怪对方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用一场群体性事件来声东击西。因为他们要掩盖的，不仅仅是一桩命案，更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江州警界的惊天丑闻！
“苏……苏副大队，怎么了？这抹子……有问题？”
老中队长李建国凑了过来，他看到苏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种森然的冷意，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警察都感到一阵心悸。
苏-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死死地钉在了眼前那片新近浇筑、颜色发白的水泥地上。
就是这里。
尸体，就在这下面。
“李建国！”苏铭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到！”李建国下意识地立正。
“立刻通知指挥中心，‘云顶华庭’工地现场发现重大刑事案件线索，请求技术队支援！另外，”苏铭的语气陡然加重，“命令我们三中队所有人，立刻在周围寻找工具，铁锹、撬棍、大锤……能找到什么用什么！”
他用手指着脚下那片水泥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把这里，给我挖开！”
什么？！
挖开？！
李建国和身后跟上来的赵铁军、周芬等人，全都懵了。
他们看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就因为一把泥抹子？就要在没有搜查令、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强行破拆城建集团的工程地面？
这要是挖出来了还好，万一……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那后果……
伪造警情、滥用职权、破坏企业财产……随便哪一条罪名扣下来，别说苏铭这个刚上任的副大队，就是他们这些快退休的老家伙，也得脱一层皮！
“苏副大队，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点？”赵铁军犹豫着开口，他虽然被苏铭之前的手段折服，但此刻的决定，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要不，等技术队来了，用雷达探测一下？”
“等不了。”苏铭冷冷地打断他，“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凶手既然敢在这里杀人埋尸，就一定留了后手。我们多耽误一分钟，证据被转移破坏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里的决绝与担当，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现在，执行命令！”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李建国看着苏铭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脑海里那个“不”字盘旋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觉得一股早已被岁月磨灭的热血，再次从心底涌起。
妈的，疯了！跟着这个年轻人，一起疯一次！
“都还愣着干什么！”李建国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几个还在犹豫的老伙计怒吼道，“没听到苏副大队的命令吗？执行命令！找工具，挖！”
这一声吼，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赵铁军和周芬等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也豁出去了。他们迅速散开，在这片废弃的工地上翻找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嚣张而愤怒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住手！我看谁敢动！”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正气急败败地冲了过来。他就是城建集团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项目经理冯源。刚刚接到马经理被铐的电话，他火急火燎地就赶了过来。
冯源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警察围住的水泥地，也看到了几个正在找工具的警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几步冲到苏铭面前，指着苏铭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副大队？谁给你的权力，敢在我的工地上乱来？你知道这个项目是谁在盯着吗？市委的刘振华副局长亲自过问的！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搬出刘振华这尊大佛，以为能把这个年轻的警察吓住。
然而，苏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冯经理是吧？”苏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再说一遍，市局刑侦支队办案。现在，我怀疑这片区域涉嫌一起重大恶性刑事案件。请你和你的人，立刻退出现场，配合调查。”
“办案？办什么案？证据呢？”冯源气焰嚣张，“没有证据，没有搜查令，你们这就是非法执法！我现在就给刘局打电话，我还要向市纪委投诉你们！”
苏铭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对着刚刚找到一根钢筋撬棍的赵铁军偏了偏头。
“妨碍公务，暴力抗法。”
简单的八个字，却让冯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铁军已经扔下撬棍，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冯源叫嚣的手臂，用力一拧！
“啊——！”冯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赵铁军顺势一拉一扭，将他反身按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从腰间抽出手铐，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将他铐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老刑警的果决与狠厉！
跟在冯源身后的几个保安，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还有谁要妨碍公务吗？”苏铭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保安的脸。
几人吓得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连后退。
整个地下车库，瞬间安静了。
三中队的老警员们，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项目经理，再看看苏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只剩下震撼。
太霸道了！
太狠了！
这就是他们的新领导！一个言出法随，用铁腕手段扫平一切障碍的狠人！
“继续。”苏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有任何犹豫。
李建国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遗落的大铁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那片水泥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砰！”“砰！”“砰！”
赵铁军、周芬，还有其他几名警员，也拿着找到的工具，加入了进来。一时间，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不息，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水泥块被一块块撬开、砸碎，扬起漫天的灰尘。
“苏副大队，下面……是空的！”一个年轻警员突然惊叫起来。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被砸开的水泥层下，露出了黑色的泥土。而随着泥土被扒开，一抹不祥的、深绿色的帆布角，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铭蹲下身，亲自用手拨开周围的泥土，那块深绿色的防雨布，暴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腐烂与泥土的恶臭，从破口处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苏铭面不改色，他抓住帆布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建国这个老刑警，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具被包裹在帆布里的尸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由于被水泥和泥土掩埋，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大部分肌肉组织已经化为尸水，与泥土和衣物纤维混合在一起，只剩下沾染着腐肉的森森白骨。那扭曲的姿势，仿佛在控诉着临死前所遭受的巨大痛苦。
三中队的老油条们，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看着眼前这具恐怖的白骨，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冷静得可怕的年轻领导，心中除了敬畏，再无他想。
他们的向心力，在这一刻，被这具沉睡的白骨，彻底凝聚了起来。
就在这时，眼尖的周芬突然指着尸骸的脖颈处，声音颤抖地喊道：“苏……苏副大队，你……你看那是什么？”
苏铭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尸骸那已经只剩下颈椎骨的脖子上，一根黑色的挂绳，还顽强地套在那里。挂绳的末端，一张被污泥包裹的塑料卡片，若隐若现。
苏铭戴上另一副干净的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那张卡片夹了起来。他用证物袋里备用的矿泉水冲去上面的污垢。
一行清晰的黑色宋体字，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束下。
【江州市规划与自然资源局】
卡片的下方，还有姓名和职务。
尸骸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属于江州市某政府部门的内部出入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