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折返陇西前，瘟疫已经在城东，，蔓延三天。
他带回来的三百轻骑没进城，在城西十里扎了营，马卸了鞍，人换了衣裳，一半去守城门，一半去挑水。
到第十天，事情没有变好，反而更坏了。
城南新建的隔离区搭起第三排帐篷。布是军需库里拨的，原本要跟着北伐的大军运到京城去，如今全铺在泥地上。每顶帐篷睡六个人，棚顶太矮，人坐起来就碰头。夜里漏风，早上起来，帐布内侧挂着一层水珠。
王德发蹲在军需库的门槛上，把最后两卷布往怀里揽。布本该跟着王爷上京城，现在全拆回来铺这坟场一样的帐篷，他心里发毛，手却没停。他数了三遍，少一卷，急得眼睛瞪圆，翻箱倒柜找出来，是自己昨儿垫了半边屁股的那卷。他拍了拍灰，嘟囔：这卷……差点叫我坐没了。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把布抱紧了往外跑，靴子踩在泥里，一步一个坑。
昨夜又抬进来多少？李云天问身后的侍卫。
八十七个。侍卫的声音绷着，城南四个坊全有了染病的，最远的一个在北门外的村子。
那个村子封了？
封了。村民闹得厉害，说他们村子离城里三里地，凭什么封。
去告诉他们。李云天说，不是离得远就不用封。封晚了，十里外也得死人。
他往医馆走，路过三辆板车。每辆车上摞着两具尸首，草席不够用，最后一批是用布条裹的。推车的人脸上蒙着两层麻布，低着头，一车一车往前推。
医馆里，李雪正在往药罐里倒最后一包麻黄。
她往罐里添了一瓢水，水瓢在罐沿上磕了一下，洒出去几滴。不是没端稳。从早上到现在，她喂了四十六碗药，铺了十二床新褥子，送走了三个。送走的意思，是把草席拉上来盖住脸，然后叫推车的进来。这动作她做了十天，每次都快，不敢停。一停，脑子就开始数数。
姐，药快没了。
李雪抬头，司马清雪站在门口。她左肋的伤好了一些，换过新绷带，脸上还是没多少血色。她已经在医馆熬了六个晚上，瞌睡了就蹲在药罐边上，蹲着蹲着就睡着了。
还剩多少麻黄？
不到半斤。司马清雪拉开药柜，杏仁也快光了，石膏还有两袋。最要命的是甘草，全城的都调来了，连根都没剩。
麻杏石甘汤，是李云天给她的方子。对症的那几例，黄痰转白，烧退了，人下了地。不对症的，药灌下去像灌水，第三天痰里带血，第四天人就没了。可这已经是试过的方子里最好的一个。
没有麻黄，用桑白皮替。李雪说，成人减半，小孩再减半。
替药？旁边一个老郎中摘下脸上蒙的布，长公主，桑白皮和麻黄不是一个路子。一个泻肺，一个宣肺。这么替，要死人的。
不替更要死人。李雪转过身，刘大夫，你在陇西行医四十年。我问你一句，现在不给他们喝药，能有几个活到明天？
老郎中没接话。那个数，没人愿意说。
那就替。李雪改了方子，蘸墨，飞快地写了两行字，递过去，手指在纸上压出一道黑印，喝了不对症的，直接来找我。
司马清雪接了方子，转身要去抓药。李雪拽住她袖子：你也喝一碗。
我没病。
等你病了就晚了。
司马清雪没逞强。她端了一碗预防的汤药喝干，放下碗，碗底沉着几根没煮烂的桑白皮，硬的，咬不断。她把药渣咽了下去，去抓药。
隔离区东边的帐篷里，又死了一个。
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娘跪在隔离线外两天，不肯走，说要见儿子最后一面。守兵没办法，去报李云天。
李云天走到隔离线外。那妇人跪在泥地里，膝盖底下已经跪出一个坑，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件小孩的衣服。
让她进去。
守兵看了看李云天的脸：王爷，进去会染上。
我说让她进去。
守兵拉开隔离线。妇人冲进去，在帐篷里找到儿子。孩子还有一口气，眼睛半睁着。妇人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孩子没哭，她也没哭。
半炷香后，孩子的手松了。
妇人没把尸首交给推车的。她跟守兵要了一块草席，自己把儿子裹好，自己推着板车走到城西的焚烧场。火堆烧起来，她就站在旁边，一直站到火灭了，才捡了一块没烧完的衣角，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夜里，李云天在焚烧场站了很久。
火堆里的尸首一具接一具推进去，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具推进去之前，登记簿上的名字都有人念一遍。念名字的是个老文书，念了三天，喉咙哑了，名字念得含含糊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今天多少？李云天问。
三十二个。郭玉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这几天最少了。前天四十六个，大前天七十一个。
七十一个。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王爷，照这个数下去，再过十天，城南的隔离区就住不下了。帐篷还能搭，人没人管。
李云天说，每张草席都要记名。活着的记名，死了的也记名。连名字都不记，我跟这场病有什么分别？
郭玉郎没接话，低头退了两步，袖子里那封信硌着小臂，他没动。
王德发站在登记簿旁边，替老文书研墨。他头一回干这种活，手抖得墨点溅到簿子上，赶紧用袖口去擦，擦出一道灰印。老文书哑着嗓子念一个名，他就在后头补一笔。念到小孩的名字，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小声说：这、这小娃……也记上？老文书没答，他又补了一笔，比前头都重。
天亮的时候，城南药铺的伙计来报：从凉州调的十车药材，到了城门口。
李雪带人赶过去。车上的药材淋了半路雨，马队在路上遇上暴雨，油布被风掀走两匹，麻黄和甘草的麻袋全湿了。湿药不晾干，一天就发霉。
卸下来，铺在向阳的墙根。李雪蹲下去，抓一把湿麻黄，闻了闻，隔两寸摆一根，别叠。没太阳之前，先用干布擦一遍。
伙计和侍卫七手八脚地卸车，药材铺了半条街。路过的百姓看见了，有人主动蹲下来帮忙翻药。没人喊，自己停下来的。
司马清雪在药铺门口架了两口大锅，一口熬预防汤，一口熬治病的。两口锅烧了一个时辰，锅底糊了两层药渣。她没刮，把第三口锅也架上。麻黄一把，杏仁两把，石膏三勺，甘草一撮，不用过秤，手一抓就是准的。
一个老妇人端着破碗过来，碗里还剩半个窝头：姑娘，俺没钱。
司马清雪接过碗，倒满，又把自己带的半块饼塞进她手里：大娘，端稳了。
老妇人端着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饼揣进怀里，没舍得吃。
当晚，李云天回到书房，把京城来的密信一封一封拆开。
钱若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赵铁柱死了，王文博走了，沈长贤的儿子被捏住了把柄。朝堂上敢说话的，被清了个干净。韩世忠跟着中军还在路上，京城的事，一时够不着。
他把信压到砚台底下，铺开一张纸，落笔第一行，四个字：北伐暂缓。
不是不想打。陇西每条街上都还有人咳血的时候，他把兵拉出去，打完回来，陇西还剩下多少人？
信写罢，火漆封口，交给侍卫连夜送出。
给韩世忠。他说，中军就地扎营，等我的信。左翼右翼，照原路走，不许冒进。
侍卫应了，揣着信出了门。
他推门出去。司马清雪从医馆回来，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预防汤。
今天死了几个？她没抬头。
三十二个。比前天少。
她没接话，把汤喝完，碗搁在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男孩，今天下午抱在娘怀里断气的那个。我在隔离区门口见过他。他问我要一颗糖，我没带。
李云天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露一弯白边。
明天带两颗。他说。
司马清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
院子里很静。远处的焚烧场灭了火，城西的烟散了大半。
李云天没动。他看见焚烧场外的土坡上站着一个人影，是郭玉郎。郭玉郎没进去，也没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去了，袖口里露出半截纸角。
李云天收回目光，叫过守夜的侍卫。
明天卯时，把外库的账本搬到书房来。他说，郭玉郎经手的，一本不落。
侍卫应了，退下去。
台阶上，司马清雪已经靠着他的肩睡着了。风从城西刮过来，带着焚烧场的那股烟味。
李云天没有动，一直坐到月亮从云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