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城第三日,中军走在大路上。
旗号挂得比兵多。前队、中军、后队,一路望不到头,驿道两旁的庄户人家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支队伍往东开。旗是虚的,兵是实的,实的不给人看,虚的让探子报回去。
日头高起来的时候,队伍经过一个村子。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是井水,水面上飘着两片树叶。一个老汉站在碗后面,见队伍来了,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当兵的没人去端碗。军纪第一条,不拿百姓一粒粮,水也不拿。队伍走过去了,老汉又往前两步,把碗往路边挪了挪,挪到当兵的够得着的地方。
铁骨驮着李云天走在队伍中间。马背上挂着一卷京畿地图,边角被风翻得卷了起来。他身后的火器营拉着一长串车,车上盖着油布,车辙压得比别的车深。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压过土路上的车辙沟。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骑快马从西边追上来。马上的信使是陇西王府的短衫,胸口别着一根铜簪子。他追到李云天马前,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的蜡是白的。
白蜡。清雪的记号。
李云天接过信,在马上拆开。信纸上是清雪的笔迹,写得很急,有些字收笔带出一道细毛边。
王爷亲启。硫磺渠道有新印记,非旧商号,查无来历。账目对不上。郭玉郎自您离城前一日便心神不宁,外库钥匙两日前经他之手换过一人。药铺名录另附。清雪。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列着沿途十二家药铺的名字、掌柜的姓、存货的数目。清雪做事一向细,细到把这条北伐路上的每一家药铺都点了一遍。
李云天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没有收进怀里,握在手里。
硫磺。外库。钥匙换了人。
他想起来。出发那天,郭玉郎在大厅里应完留守陇西的令,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才收进袖里。那一圈,是郭玉郎算账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他还想起来。从县令衙门到陇西王府,郭玉郎管了这些年的账。白糖的账、细盐的账、军饷的账,一分一文,郭玉郎都给他拢得清清楚楚。这个人管账的手从来不抖。让账本出问题,是别人动了他的账,还是他自己动了心思?
李云天没说什么,把信压进地图卷里,喊了一声赵云策。
赵云策,派人回陇西。
回信?
不带信。带口信,给清雪。四条。李云天扳着手指,第一,瘟疫的后续盯着,一个村一个村报,别报总数。第二,粮仓每日盘点,账目当日封存。第三,硫磺渠道查到底,查那个新印记是从哪来的。第四,郭玉郎留守期间的军令,要三人联签,清雪、军器坊的管事、城门守备,三个人都签了才算数。
赵云策听了一半,没接话。
王爷,郭主簿他……
他是主簿。李云天说,主簿的账,主簿的钥匙,主簿的人。账有毛病,钥匙有毛病,人就可能有毛病。不冤枉他,也不放过他。查清楚了,是误会最好。查不清楚,我们这一趟走得越远,陇西越不能出岔子。
赵云策没再问,应了,回头去安排传话的人。
李云天把地图卷重新卷好,拍了拍马颈。铁骨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日头落到山脊上的时候,队伍在一条河边扎了营。火器营的车上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发黑的铁管子,又盖上了。
入夜,中军扎营。火堆一溜排开,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
李云天坐在军帐里,就着一盏油灯,把清雪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灯芯烧短了,他拨了一下。硫磺渠道的印记,他想不出陇西哪个商号用过那个样式。外库的钥匙,两日前换过一人。两日前,大军还没有离城。
他拿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去,洇开一团。
帐外一声喊,紧接着马蹄声砸进营地。李云天站起来,掀开帐帘。一匹驿马直冲进辕门,马上的驿卒几乎是滚下来的,嘴唇裂了,沙尘糊了半张脸,靴子磨得露出脚趾。
八百里加急!陇西急报!
李云天一把扶住他。
驿卒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大军离城第三日,也就是今日,陇西城内突然倒下一批百姓。先是城东早市,后是城南水井。上吐下泻,浑身发烫,半天工夫,倒了三十多号人。有人说,跟前几个月那场病一模一样!
前几个月那场病。李云天的手指在驿卒肩上停住。那场病,封了井,烧了尸,死了人。那场病过后,他把井口都用青石板砌了起来,水打上来先烧开。城东早市的水,城南水井的水,都是他亲手盯过的。
死了几个?
眼下倒的三十多个,还没死。驿卒咽了口唾沫,但孙大夫说,要是井水里有病,瞒是瞒不住的。城东的水跟城南的水,是一个水脉。
一个水脉。李云天松开驿卒,在帐里走了两步。前几个月那场病就是从水里来的,封井烧尸,折腾了一个月才压下去。井口是他亲手砌的,水是他盯着烧开的,怎么又倒人?
大军离城第三天就倒人。早市的水是早上打的,井是前一天封的。要么是井里的病一直没断,要么,是有人往井里放了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信上第一条,是他让清雪盯着的。
韩世忠。他喊。
韩世忠已经赶过来了,铠甲外袍还没系好。
继续按原计划行军。
王爷,您要……
我亲自回陇西。李云天把信收进怀里,牵过铁骨,翻身上马,中军交给你。赵云策的左翼、王猛的右翼,都按原定路线走。京城那边,诏书在,名分在,你们到了京郊,扎营等消息,不要先动手。
王爷一个人回去?
带一队轻骑,三百人。李云天扯住缰绳,铁骨在原地打了个转,我不回去,陇西的账没人敢动。郭玉郎的账,只有我回去才能算得清。
他夹了一下马腹。铁骨蹿出去,蹄声砸在土路上,一队轻骑跟上去,马蹄卷起的尘土在火把光里飘散。
三百骑连夜赶路,没有人说话。骑在最前头的什长追上来问:王爷,回去先做什么?
封城门,只进不出。李云天头也不回,水井一口一口查,先封城东。城东的水先出了问题,城东的人就先别走动。孙大夫那边,让他把药先备起来,别等病找上门再抓药。
什长应了,放慢马速,传话到后队。
营地正中,韩世忠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
他弯腰,把李云天帐里那盏油灯吹灭。灯芯在油里浸了半夜,冒出一缕细烟。
传令。他说,今夜行军不停。天亮之前,再赶四十里。王爷回去算陇西的账,我们替他盯着京城的门。灯灭了,三百骑的蹄声还在土路上响。京城那扇门后头,钱若水还不知道,他盯了半年的陇西,今夜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