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把那辆二八大杠往墙根一摔,连脚撑都没打,轱辘还在半空转着,人已经三两步窜进屋里,反手把门死死插上。
“哥,出大岔子了!”
王建国拉开条凳,顺手把桌上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推过去。
“把舌头捋直了说。蔡全无怎么了?”
韩春明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下凉白开,手背在嘴上来回蹭了两下。底气这才稍微接上来一点。
“我那发小在琉璃厂那边混,亲眼瞧见的。蔡全无让人堵在胡同那个死胡同口了。五六个生面孔,袖子里都别着家伙,开口就让他交出一对老坑种的翡翠镯子。蔡全无那老滑头死咬着说东西被原主赎回去了。那帮孙子根本不听,照着他心窝子踹了好几脚,撂下话,三天之内见不到货,要他一只右手。”
王建国端起搪瓷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有人盯上了那对镯子。
“许大茂昨晚去琉璃厂闹事的时候,动静很大?”
“能不大吗!”韩春明直拍大腿,“我打听了,在茶馆里又是拍桌子又是摔茶碗,扯着嗓门嚷嚷非要把东西拿回来。那片儿啥人没有?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八成是风声连夜走漏,被那边的地头蛇给盯上了。”
王建国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黑吃黑。
许大茂自己个儿兜里比脸还干净,没钱赎东西,反倒把蔡全无那老狐狸给死死架在火盆上烤了。
“哥,既然有外人插手,这东西要是被别人抢走,娄姐的嫁妆可就真追不回来了。”韩春明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咱们要不要先下手找蔡全无要人?”
“急什么。”王建国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蔡全无那种属貔貅的,吃进去的东西,不见现大洋绝对吐不出来。哪怕现在拿攮子顶着他的腰眼,他也会先把货死死藏住。谁现在急吼吼地去抢,谁就得顶雷。”
视线扫过墙上的月份牌。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见个人。”
一墙之隔,中院倒座房外的月亮门边。
贴着一道直打哆嗦的人影。
许大茂双手死死抠着墙缝的青砖,指甲在石头上划出血丝,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昨天半夜被蔡全无从茶馆扔出来后,他压根没敢在街上多待,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天桥下溜达了大半宿。天刚蒙蒙亮才敢偷摸回院里,本想回去补个觉想想对策,刚走到前院,就撞见韩春明火急火燎地推车冲进来,嘴里直呼“蔡全无”的名字。
这三个字现在对许大茂来说就是催命符。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顺着墙根借着阴影摸了过来。
屋里那两人的对话,跟锥子似的,一记一记往他耳朵眼里扎。
“……老坑种的翡翠镯子……”
“……娄姐的嫁妆……”
全串上了。
许大茂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爬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从工会老黄莫名其妙登门盘查,到那张凭空冒出来的盖章嫁妆清单,再到娄家带人掐着表上门清点。这一环扣一环的套路,步步踩着他的软肋往下压。娄晓娥那个缺心眼的女人,再过八辈子也想不出这么绝的招!
全是王建国这小子搞的鬼。
这黄毛小子不仅仅是在帮娄家出谋划策,现在还指使韩春明去盯梢。昨天晚上在全院大会上,这小子唱那么一出红脸,非让他“把去向说清楚”,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倒卖嫁妆这顶铁帽子死死扣在他脑袋上!
最后连那对镯子一块儿吞!
“王建国,你够损的。”许大茂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娄振华给的期限明儿就到了。拿不出东西,保卫科一上门,他就得去蹲笆篱子。离婚被扫地出门那是铁板钉钉。从今往后,放映员的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在这四九城里连条活路都找不着。
凭什么老子家破人亡,你在这儿连吃带拿?
许大茂猛地直起腰板,眼前黑了一片。他扶着墙站稳。
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刚出校门就空降轧钢厂技术科当工程师,还特么当了设备复核小组的组长。那履历表看着再光鲜,也绝对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能从里头挖出把柄,就能死死拿捏住这小子,逼他去娄家把这事平了!
找杨厂长肯定没用,那是王建国的老底子。
李德怀!
李副厂长主管后勤和人事,最近正因为车间设备隐患的事,被杨厂长拿王建国那份报告压着狠批。这老小子对王建国肯定憋着一肚子邪火。只要自己把借口递过去……
许大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汗珠子,连跑带颠地退回前院,推起自家的自行车就往厂里赶。
两小时后,红星轧钢厂办公楼二层。
周末厂里没什么人,走廊的地板踩上去空荡荡的。许大茂蹑手蹑脚摸到后勤处副厂长办公室门前,四下瞅了瞅,抬手敲响房门。
“进来。”屋里传出李德怀的声音,夹着浓重的鼻音。
许大茂推门钻进去,转身把门拉死。
李德怀仰在皮沙发上抽烟,手边放着杯凉透的高碎。见来人是许大茂,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今天小食堂没酒局,也不放内参片。”
“李厂长,我这儿有天大的事,必须向您反映!”许大茂两步迈到办公桌前,刻意压低嗓门,透着股神秘劲。
李德怀掸烟灰的手指一顿。这几天因为复核小组查出来的那批次品零件,他在会议上让老杨狠下了一回脸。
“有屁快放。”
“我今儿早上亲耳听见,咱们厂那个新来的组长王建国,背地里勾结外头的盲流子,去黑市倒腾文物古董!”许大茂满嘴跑火车,把韩春明和蔡全无的事揉碎了往王建国身上泼脏水,“而且,他还跟那个大资本家娄振华私底下走动频繁。您琢磨琢磨,他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月就拿几十块钱,凭什么敢打人家几千块钱极品翡翠的主意?他这底子肯定大有问题!”
李德怀把还剩一半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慢慢吐出一口浓烟。
他看许大茂的眼神,像在看马戏团里的猴子。
“大茂啊,抓贼见赃。你说人家投机倒把,你这手里捏着账本还是拿住现行了?”
“这……”许大茂舌头打结。
“再说了,他现在可是杨厂长眼前的红人。没有铁证,就算是保卫科,我也调不动人家一兵一卒。”李德怀往皮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肚子上,声音拉得老长,“不过嘛,咱们厂是公家的厂,这规章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今天档案室正好是底下的孙干事值班。你要是顺道路过,想去了解了解新同事的调档材料……”
李德怀抬起眼皮,扫了许大茂一眼。
许大茂脑门上的筋直跳。查档案!只要王建国的履历里有一丁点见不得光的漏洞,这工程师的名头就得当场撤了!
“您放心,我这就去学习学习!”许大茂搓着手,一脸懂得分寸的贱笑,转身推门溜了出去。
看着门合上,李德怀冷哼了一声。
杨厂长护得再严实,总有缝隙。既然有这不知死活的蠢货主动送上门来当枪使,放着也是白放着。
日头偏西。
四合院中院的水池子边。
王建国端着半盆清水出来,把几件换下来的线衣搭在石槽边上。
何雨柱去食堂小灶加班做席了。秦淮茹正站在对面的洗衣石板上搓贾梗换下来的破裤子。这寡妇一整个上午都在院子里来回晃荡,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往王建国屋子里瞟。许大茂要是真倒了台,那放映员的清闲差事空出来,她这门心思早就活泛开了。
瞅见王建国出来洗衣服,秦淮茹赶忙把手上的肥皂沫子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凑到跟前。
“建国兄弟,洗衣服呐?放这儿,姐帮你顺手揉搓出来。”
“不麻烦秦姐,就两件单衣,随意搓洗两把就行。”王建国把脸盆搁下,挽起袖口拧开水龙头。
秦淮茹也没急着走,借着拢头发的功夫,压低嗓门凑近了点。
“建国,你说大茂那档子事……娄家要是较真去街道报了案,他那个电影放映员的位置,厂里是不是就得重新挑人了?”
“厂里人事调动的规矩,一向是上面定。”王建国双手浸在凉水里,头也没抬。
“大茂也是作孽,那可是媳妇的嫁妆。”秦淮茹长长叹了口气,眼底透出几分热切,“建国,你在厂委那边说得上话。这要是真空出一个美差,咱们自家院里的人……”
王建国关死水龙头。
他直起腰,把滴着水的线衣搭在盆边,目光平静地看向秦淮茹。
“秦姐,车间岗位调动,那是李副厂长的职权范围。您要是想探口风,跑我这儿可拜错庙门了。”
秦淮茹心里的盘算被当面点破,脸色顿时有些发紧。她干巴巴地挤出两声笑,端起洗衣盆扭头钻进了贾家。
王建国把衣服拧干晾在绳子上。转身回了屋。
他拉过桌旁那台黑色胶木电话,拨通内线。
“保卫科?麻烦接一下赵刚科长。”
那边接通后,王建国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科长,今天负责档案室的是小孙干事吧。要是厂里有人去调阅我的入职档案,麻烦您交代一声,把夹在里头那份特批的补充材料,单拿出来摆在第一页。”
挂断电话,王建国翻开桌角那本《机械原理概论》。
想挖底子?
只盼着许大茂在档案室翻开那份红头文件的时候,两条腿还能撑得住。
天边刚擦黑。
院子门外的胡同里猛然传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步子迈得飞快,直冲中院。脸上的肥肉跟着步子一颠一颠的,那嗓门扯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建国!王建国在屋没!”
王建国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推开门坎。
刘海中指着院外,眼底闪烁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厂里保卫科来人了,四个大汉,腰里都别着响家伙呢!指名道姓让把你立刻带回厂里!你小子在里头到底捅了多大篓子!”
院子里。
刚纳完鞋底的贾张氏、在前院浇花的阎埠贵、端着饭碗出来的何雨柱,连带秦淮茹。
齐刷刷地转过身。
王建国站在门槛处,当着一院子禽兽的面,抬手抖了抖衣角。
“行。我跟他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