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食堂。
王建国端着饭盒刚转身,韩春明从打饭窗口旁闪出来,跟了上去。
“哥,东四那边有信儿了。”
王建国没放慢脚步。“什么情况。”
“周六晚上许大茂确实去了东四,没进电影院后巷,在对面茶馆坐了两个钟头。”韩春明的声音压得死紧,“茶馆斜对面就是陈芳那寡妇的店。”
“人都见着了?”
“没。放映室值班的老赵跟我透的底。许大茂当天还找老赵借了二十块,说跟朋友聚餐临时短了。”韩春明抬了抬下巴,“这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这孙子月工资四十多块,存不下什么。娄晓娥的嫁妆他变现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还缺钱?”韩春明把声音又压低一档,“我打听了一圈,许大茂这两周在琉璃厂坑了好几个买家,全是黑吃黑的把戏。”
王建国找了张桌子坐下,拆开筷子纸套。“继续盯着。有消息来找我。”
韩春明应了一声,人很快没了影。
王建国吃了两口粥,筷子搁下来。
许大茂的钱链断了,下一步无非两条路——要么继续从娄晓娥身上拧,要么在外头编新的财路。
可娄晓娥已经有了法律意识,他再动手,每一巴掌都在往证据上钉钉子。
这条鱼开始慌了。只是它自己还没觉出来。
中午。
娄晓娥站在厨房水槽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没声。许大茂还在睡。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份折页,翻到背面,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拨通了号码。
传达室的老赵接的,帮她转到工会办公室。
“是老黄吗?”嗓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哎呀,你是……”
“我是南锣鼓巷四合院的娄晓娥。王建国介绍我来找您的。”
话出了口,她咬住嘴唇。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把自己的事摊到外人面前。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娄女士,具体什么情况?”
娄晓娥贴着话筒,用最快的速度把家暴和嫁妆的事过了一遍。怕里屋听见,整段话几乎是拿气声挤出来的。
讲完,手心全是汗。
“你先别急。”老黄那头稳得很,“这样——本周三我有个调解会,你过来一趟。不用跟许大茂说,自己来。带上嫁妆的证明,亲戚的证词、陪嫁清单、他卖东西的收据,什么都行。有吗?”
娄晓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有。我娘还在,她可以作证。”
“行。那就定了。”老黄的语气沉下来,“但娄女士,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一旦走这个程序,就是正式的调解记录。你要是中途反悔,会很麻烦。想好了?”
娄晓娥扭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又低头扫了一眼镜子里自己脸上还没褪净的青紫。
“想好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放下话筒,她靠在水槽沿上,浑身的劲儿泄了大半。可那股虚劲儿底下,压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松快。
她没歇太久,转身进屋,一间一间地翻。
柜子底层,厚布口袋里掏出娘家寄来的信和几张收据。梳妆台后面,挪开镜子后头的绒布盒子——许大茂从来没翻到过这儿。里头还有两只小金镯子,一根翡翠簪子。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娃娃肚子里,一针一针缝上,放回玩具架子的最深处。旁边用旧报纸垫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三天。周三。
里屋的呼噜声还在响。
傻柱是周一下午听说这桩事的。
地点在厂里仓库,当事人是材料室的老王——整天闲着没事,专职八卦的主儿。
“你听说没?放映员那王八蛋,把他媳妇的嫁妆全卖了。”老王一边搬铁皮一边咧嘴,“我上回在琉璃厂碰见古玩圈的人,一提许大茂就乐。这孙子两个月前一口气抛了一堆金器和手表,砸价砸得狠,连蔡全无那种倒爷都瞧不上。”
傻柱愣了。“嫁妆?”
“可不是。人家女的跟我太太一块儿买菜,亲口说的。娘家陪嫁那么多金银细软,嫁给那王八蛋,全打了水漂。还挨打。”老王啧了一声,“真他妈损。”
傻柱手里的面筋掉在了地上。
他没跟老王再搭话,转身就走。脑子里就一件事——娄晓娥的嫁妆,被许大茂卖了。
走到技术科门口,他停住了。
王建国正搬着一摞图纸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
傻柱没想好怎么开口,直接就蹦了出来:“王哥,一个人把媳妇的嫁妆卖了,这算什么德行?”
王建国手里的动作没停。“谁啊。”
“就——”傻柱发现自己不太想说那个名字,“放映员。”
王建国把图纸放到桌上,转过来。不吭声,等着。
“材料室老王说的,许大茂把娄晓娥的嫁妆全卖了。”傻柱的拳头一点一点攥起来,“这——这怎么能——”
后半截话没蹦出来,但意思清清楚楚——那是娄晓娥的东西,凭什么轮到许大茂去卖?
王建国倒了杯水递过去。“这事坐实了?”
“老王亲耳听人说的,还能有假?”傻柱没接水,“王哥,嫁妆那是人家女的——”
王建国没接这茬,反问了一句:“老王怎么知道的?”
“琉璃厂那帮古玩商人传的呗。”傻柱一顿,“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古玩那摊子水深,有些东西一旦流进去,想再证明归属就很难了。”王建国端起白瓷缸子喝了一口,“时间拖得越久,越说不清。”
傻柱整个人定住了。
时间越久越说不清?那娄晓娥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
王建国在后头不紧不慢丢了一句:“柱子,别冲动。法子有的,就看怎么走。”
傻柱没停。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晚上,后院。
娄晓娥跟聋老太太挨着坐。老太太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什么都没说。
中院那边传来自行车链子响——许大茂回来了。
娄晓娥的背一下绷直了。
但她没动。没起身去迎。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吧。他折腾不出什么来。”
娄晓娥站起身,往回走。脚步比往常慢,但比往常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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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王建国翻开笔记本,钢笔落纸。
【周一:傻柱获知嫁妆真相。义气点着了。】
【周三:工会调解,许大茂接第一刀。】
笔尖悬了一下,落下第三行:
【下一步——】
没写完。
因为院子那边,许大茂的屋里猛地砸了什么东西。
闷响。
紧跟着是娄晓娥压住的一声短叫,很快断了。
然后,安静。
王建国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第三行后面补了四个字:
他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