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轧钢厂技改会议室。
王建国坐后排,一手撑着下巴。台上厂长念安全生产指标,念到第四十分钟,前排好几颗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工会主任举手发言。
“……职工家庭矛盾也是影响安全生产的隐患因素,工会今年重点推行妇女权益保护宣传,已经印制了三千份材料,各车间可以组织女工取阅……”
王建国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散会他没回车间,直接拐去了工会办公室。
老黄正收拾桌面,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建国?啥事?”
“黄叔,妇女权益那材料还有吗?我们车间女工多,可能用得上。”
老黄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彩印折页,点了五份递过来。
“你这小伙子,还挺注重这个。工会没白培养啊。”
王建国接过来道了声谢,没多待。
回办公室关上门,他从五份里抽出一份,单独夹进了本子的夹层。
下午下班,他没急着走。在传达室外头的台阶上坐了会儿,掏出一根烟慢慢抽,等人流散干净了才骑车出厂。
到南锣鼓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推车进四合院,前院没人。
中院水槽边,娄晓娥一个人站在那儿,围裙搭在肩上,没系。她低着头,一只手搓着另一只胳膊。
王建国支好车。
“娄姐。”
娄晓娥抬起头。
“建国。”
王建国走近两步,声音随意得跟聊天气一样。
“厂里工会最近发了一批妇女权益保护的材料,说是有新政策。我顺手多拿了一份,您要不要看看?”
娄晓娥搓胳膊的手停住了。
她手腕上有块青紫,颜色新鲜。
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
王建国从本子夹层里抽出折页递过去。娄晓娥伸手来接,手指抖了一下,折页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攥住,抿了抿唇,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建国。”
“嗯。”
她没回头。
“你和许大茂不一样。”
厨房门轻轻合上了。
王建国收回手,转身进了自己屋。
晚上七点,傻柱拎着一口钢精锅杀进中院。
“肉汤!后厨的好东西,我偷摸带出来的!”
他一脚迈到许大茂家门口,咣咣砸了两下。
没动静。
傻柱把锅搁在门台上,嘀咕了句“这孙子准又出去鬼混了”,拎着锅转身走。路过王建国窗户,探头进来。
“诶,建国,来一碗?”
王建国翻着技改方案,头没抬。
“不用。”
傻柱没接着劝,端着锅转身奔了后院。
聋老太太的门敲了三下。
“奶奶,热汤,您趁热喝!”
屋里隔了好一阵才有声音。
“柱子,你那颗心啊,老替别人操。小心操坏了自个儿的心眼子。”
傻柱在门外搓了搓手。
“奶奶,您这是说啥呢?”
“汤搁门口。回屋吃饭去。”
门始终没开。
傻柱讪讪地走了。
王建国听着院里的动静收了尾,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圈。
圈里两个字:傻柱。
下面标了一行小字:变数。管不住嘴,拦不住腿。
——
第二天一早,厂外公用电话亭。
韩春明靠在亭子边上,见王建国过来,把烟掐了。
“哥,查清了。”
“说。”
“刘老头交代,许大茂那块金壳女表,过了一道手。中间人姓陈,女的,在东四电影院放映室打扫卫生。交货的地方在电影院后头的胡同里。上个月初八。”
“怎么走的货?”
“许大茂骗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不值几个钱,让她帮忙出手,许了她一块五的好处费。那女的拿去给懂行的朋友看了一眼——哥,您猜怎么着?”
韩春明凑近了半步。
“那朋友说,这是真家伙。实打实的金壳。值的钱比许大茂说的翻好几个跟头。陈女的气疯了,逢人就骂许大茂黑了她的钱。”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
“表最后落谁手里了?”
“兜了一圈,进了蔡全无的口袋。”
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哪条道上?”
“琉璃厂。”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王建国站住。
“你去松竹斋,找齐守正。就说有件关于蔡全无的事,我想请他喝茶。明天中午。”
韩春明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别多想,去办。”
韩春明转身走了。
王建国骑车回四合院。
中院院门敞着。许大茂正推一辆三轮车往外走,车上码了几个纸皮箱子。他朝屋里吼了一嗓子。
“晓娥!出来搭把手!”
没人应。
许大茂一脚踹在箱子上,纸皮箱歪了。
“行!躲着吧!等我出完差回来跟你算!”
他推着车一晃一晃地出了院门。
王建国站在转角墙根底下,一动没动。许大茂从他三步远的地方过去,压根儿没看见。
三轮车轱辘响远了。
王建国刚推开自家的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娄晓娥。
她手里攥着那份工会材料,纸都捏皱了。眼底下一圈乌青,看着一宿没合眼。
“他走了?”
王建国点了下头。
娄晓娥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了几秒,她开了口。
“那个材料上面……有工会的地址和电话吗?”
王建国靠在门框上。
“有。找一个叫老黄的,直性子,说话办事都靠谱。”
娄晓娥把手里的折页攥得更紧了,转身进了屋。
王建国关上门。
桌上摊着笔记本。他坐下来,在原来那行“许大茂——风险源”底下添了一条线:
“金壳女表→陈女→琉璃厂→蔡全无。
他合上本子,没拉灯。
外头胡同里有风灌进来,后窗的玻璃嗡嗡地震。
许大茂家那扇门,整晚没再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