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王建国蹲在东厢房的门槛边,沾着牙粉的牙刷在嘴里来回捅转,嘴边全是一圈白沫。
昨晚那阵轻飘飘的脚步声,他硬是听到了后半夜。等外头彻底没动静了,他才眯了一会儿。今儿一大早,他就让韩春明去中院借着打水的由头,查探了一番。
“没挪地儿。”
韩春明提着个洋铁皮水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王建国吐出一口发涩的白水:“啥玩意儿?”
“一小截红线头。卡在花盆底座和窗台面的缝里,露出来的连指甲盖都不到,不趴下根本瞅不见。”
王建国抓起毛巾抹了一把嘴丫子。
红绳头。文竹偏移三寸。这套暗点的频率越来越高,花样也开始变了。
这事急不得,得放长线。
他把牙缸往窗台上一磕。
“春明,今儿替我跑个腿。”
“您安排。”
“去厂里办公楼前头的宣传栏,把最新贴出来的那张《职工福利与子女就业安置暂行办法》,一个字不差地抄回来。”
韩春明愣在原地。
“抄那破文件干嘛使?”
“我现在顶着文化委员的帽子。”王建国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甩干手上的水珠,“拿着鸡毛,就得把令箭的响动做出来。”
中午饭点,轧钢厂食堂外头。
韩春明从打满补丁的裤兜里抠出两张皱巴巴的稿纸,拍在王建国手里。
“建国哥,抄完了。连着底下的公章位置我都给你画了个圈。”
王建国背靠着红砖墙,把稿纸展平。
视线定格在第三条,第七款。
“职工子女年满十六周岁,符合条件者,可由所在单位推荐,优先安排进厂实习或分配岗位。名额由各车间根据实际情况上报,经厂部审批后确定。”
王建国把纸对折,揣进蓝色工装的上衣口袋。
这几行字单拿出来不扎眼,各大厂都有的表面文章。指标给谁不给谁,全看上头管事的人嘴怎么歪。
但这东西要是扔进四合院,绝对能掀起滔天巨浪。
周三傍晚,大院中堂。
王建国踩着饭点,敲开了正房的门。
易中海正在院当间劈柴火。
“一大爷,厂里新下了几份文件,事关咱们院住户的切身利益。您看怎么安排个点儿,我给大伙儿宣读一下?”
易中海手里的斧头劈在木墩子上。
“哟,挺上心啊,这就进入角色了?”
“既然您点将,我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易中海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指着墙角的板凳。
“成。明天吃过晚饭,还是中院老规矩,我让光天光福去各家招呼一声。”
王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跨出院门。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斧头落下,粗木劈成两半。易中海显然觉得东厢房这个刺头终于套上了嚼子,开始听喝了。
周四傍晚,日头刚擦黑。
中院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又支巴起来了。
这回根本不用挨家去催。午饭时候风声就透出去了,新任文化委员要念厂里的福利政策。
“福利”俩字,比过年发肉票都管用。
阎埠贵拎着个折叠小马扎,早早占据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钢笔,手里攥着个旧拍纸簿,架势摆得十足。
他家那三个半大小子今天出奇的整齐。阎解成靠着水槽,阎解放蹲在台阶上,连平日里见天不着家的老三阎解旷,都老老实实贴在墙根底下。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大肚子晃荡出来。二大妈端着半缸子凉白开跟在后头,刘光天和刘光福缩着脖子分站两侧。
许大茂端着大海碗蹲在侧面,碗里呼噜噜吸着高粱米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
易中海稳坐主位,大白搪瓷茶缸子搁在右手边,冒着热气。
王建国走到桌前,掏出那两张稿纸,摊平压在茶缸底下。
“今天开会,就念两份文件。第一份,厂保卫科下发的关于大院防火防盗的通知,我捡重点过。”
这一份他念得毫无起伏,一目十行。底下的人连眼皮都不抬,全盯着他手里压着的第二张纸。
“第二份。”王建国把第一张纸抽走,“《红星轧钢厂职工福利与子女就业安置暂行办法》。”
他从头开念。
前面工龄计算、冬季煤火费发放标准,底下听得直打哈欠。许大茂连着剔了三次牙。
读到第三条第七款,王建国停顿了三秒。
“职工子女年满十六周岁,符合条件者,可由所在单位推荐,优先安排进厂实习或分配岗位。名额由各车间根据实际情况上报,经厂部审批后确定。”
院子里突然就没动静了,只剩下风刮树叶的沙沙声。
阎埠贵手里的钢笔尖在拍纸簿上猛戳,划破了半张纸。
刘海中微闭的眼睛瞪圆了,大肚子直往桌子前头挺,几乎要压在桌面。
王建国一口气把剩下的条款念完,双手把稿纸折成方块,搁在桌子中央。
“文件内容就这些。大伙儿有不清楚的,提。”
阎埠贵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窜起来,手里的拍纸簿甩得啪啪响。
“建国,三大爷问一句。这子女安置的名额,厂里到底能拨下来几个?咋个分法?”
“文件上写得清楚,车间上报,厂部审批。没有定数。”
王建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过——”
全院几十号人,脖子齐刷刷往前伸出半截,生怕漏听一个字。
“前两天去厂办交材料,刚好碰到劳资科的赵科长在走廊跟人闲磕牙。听说今年厂里效益紧,子女安置的口子收得死。咱们这片家属区对应的二车间和三车间,加起来拢共就给了两个名额。”
两个。
阎埠贵猛推了一下滑到鼻梁的眼镜。他家解成、解放全够岁数,老三解旷马上就到。两个名额要是能捞着一个,一家子就不用天天在饭桌上算计那几口棒子面了。
刘海中一把夺过二大妈手里的缸子,重重砸在八仙桌上,水花溅出一尺远。他家光天光福天天在大街上瞎溜达,一个月挣不来十块钱。要是能混个正式工,他刘海中在院里的威信绝对压过易中海。
两个老头同时扭头,四道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阎埠贵捏着钢笔管,往前挤了半步。
“建国,文件上说的推荐,院里大爷说话算不算数?”
“文件原文是‘所在单位推荐’。但咱们院归街道和厂里双重管辖,居委会和三位大爷递上去的条子,厂办肯定要重点核查。”王建国把折好的纸推到阎埠贵手边,“您往后看,第七款附加说明——‘需综合考量职工家庭实际困难情况及群众基础’。”
阎埠贵把老花镜往下一拉,凑近字里行间。
刘海中一脚踢开碍事的板凳,肚子顶着桌沿。
“论群众基础,我刘海中在车间砸了十五年铁!实打实的六级锻工!我家光天从小就在我跟前看图纸,抡起大锤就是现成的学徒工!这指标不分给我家,分给谁?”
阎埠贵把拍纸簿一合,指着刘海中。
“老刘同志,你嚷嚷什么?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家庭困难’!你家你两口子都有进项,我家就靠我每个月那三十几块钱的教员死工资,养活五六张嘴!你去街道办查查账,谁家最困难?”
刘海中那张大脸胀成了猪肝色,指头快戳进阎埠贵鼻孔里。
“阎老抠你少在这儿哭穷!你家解成都多大岁数了,天天在家闲吃干饭!让他进车间能干什么?拿卡尺能量明白吗?进去了也是给咱大院丢人显眼!”
“我呸!”阎埠贵急了眼,唾沫星子喷老远,“我家解成那是念过高中的!心算打算盘在这胡同里找不出第二个!进厂就得坐办公室干会计!你家光天呢?上个月跟混子打架进了局子,你让他进厂,厂里机器都得让他给偷了卖废铁!”
“放你娘的连环屁!那是光天见义勇为帮居委会抓盲流!”
刘光天在后头捏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被二大妈死命抱住腰。阎解成也撸起袖子,抄起水槽边的破扫帚站直了身子。
两家人隔着一张破桌子,嗓门一声高过一声,眼看就要扯衣服挠脸。
许大茂在墙根底下乐得直拍大腿,碗里的粥洒了一鞋面,还不忘跟着拱火:“二大爷,三大爷这话可就是指着您鼻子骂了!”
易中海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计划让王建国念点无关痛痒的虚文,坐实“干活的走狗”这个身份。谁能想到王建国从厂办扒出这么个要命的文件,直接把院里两位实权大爷给点炸了。
“都给我坐下!”
易中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场面这才强压下来,刘海中和阎埠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互相翻白眼,谁也不服谁。
“文件是上面定的!名额怎么分那是厂里的决定!在院子里起哄算怎么回事?”易中海把脸一沉,转向王建国,“建国,这名额分配的细则,你还听到什么没有?”
“没了。”王建国两手一摊,把身体往后一靠,“我就个传达文件的,念完拉倒。厂里怎么拍板,那是领导的事,我够不上。您要是想摸底,明天亲自去问赵科长。”
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易中海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鼓出一条棱。
“散会!”
人群轰地一下散了。
阎埠贵连马扎都不折,拽着三大妈一溜烟扎进前院,屋门砰地关死。
刘海中站在中院没动弹,盯着地面琢磨了半天,两腿一迈,径直朝着易中海的正房走去。
王建国推开东厢房的门,没有点灯。
他贴在窗根底下,隔着玻璃往外瞧。
正房的灯泡亮了,窗户纸上映出刘海中肥胖的身影,两条胳膊上下乱挥,显然是在讨要说法。易中海坐在桌边,身影一动不动。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刘海中推门出来,脚踩在青砖上砰砰作响,一路回了后院。
他前脚刚走,阎埠贵那瘦小的身影就从前院穿廊底下冒了出来,四下张望一圈,滋溜一下钻进了正房。
黑暗中,王建国笑了一声。
韩春明从门缝里挤进来,压着声音直乐。
“建国哥,你这手绝了!一份破文件,把二大爷三大爷的魂都给勾出来了。易中海今晚休想睡个囫囵觉!”
“这叫狗咬狗。”王建国划了根洋火,点亮煤油灯,“他想拿我当枪头子去对付贾家,我就把炸药包塞他被窝里。为了那两个名额,二大爷三大爷能把他家门槛踩断。”
“那赵科长说名额的事……”
“文件保真。至于指标有几个……”王建国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谁在乎?够这帮人抢破头就行。”
韩春明竖起大拇指。
王建国拉开抽屉,掏出带“王”字的硬皮本,翻到新的一页。
记完一笔,他抬头。
“春明,你去前院帮我办件事。”
“您说。”
“去三大爷家窗户根底下蹲着。看阎埠贵从正房出来后,是直接回屋,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无论看见什么,不许出声。”
韩春明点点头,抹身溜进夜色。
王建国独自靠在床头,摸出那半截铅笔头。
夜深了,外头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突然,中院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嚎,树杈上打盹的老鸹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砸得易中海正房的门板哐哐直响,木头缝里簌簌往下掉灰。
秦淮茹带着哭腔的嘶喊穿透夜空。
“一大爷!您快开门!东旭……东旭在医院闹疯了!他说您今晚要是不过去,他就把身上的管子全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