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天刚擦黑。
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跨过垂花门。中院正中央已经支起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底下垫着半块残砖。
桌上摆着两个掉漆的搪瓷缸,一包散装的茉莉高末。
刘海中腆着大肚子,半边屁股坐在硬木椅子上,手里掐着半截大前门,正跟阎埠贵嘀咕。阎埠贵两只手交替插在袖管里,缩着脖子,厚底老花镜后头精光直闪。
“开全院大会?”王建国把车支在东厢房窗台底下。
阎埠贵闻声偏过头。
“一大爷刚通的知,每户出个当家的。有大事。”
院里各家各户的门接连开合。
许大茂拖着破布鞋趿拉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头是半碗棒子面粥就着咸菜疙瘩,一边走一边呼噜噜往嘴里灌。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畏畏缩缩地靠在倒座房的墙根。韩春明站在水槽边上,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脑袋四下转悠。
只有贾家黑灯瞎火。门上挂着那把生锈的铁锁。
秦淮茹在医院守着废了半截的贾东旭,贾张氏满四九城找亲戚借钱去了。
易中海端着个白瓷茶杯从正房跨出来。
这老小子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蓝布干事服,风纪扣严严实实扣到了下巴底下。他手里捏着几张对折的信纸,踱步到八仙桌正中坐下。
信纸往桌上一拍。
刘海中敲了敲烟袋锅子。
“贾家没人。老易,开始吧。”
易中海端平了声调。
“今天这会,两件事。先说第一件,街道办下达了新精神。”
他把信纸抖开。
“要求咱们各院推选一个‘卫生监督员’,一个月查两次公用区域的卫生。这活得有责任心的人来干。”
阎埠贵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这差事,街道给几毛钱补贴?”
“义务劳动,不记工分,没钱。”易中海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阎埠贵脖子往回一缩,闭上眼睛不再吭声。
许大茂咽下最后一口粥,拿袖子抹了把嘴。
“义务的事谁爱掺和谁去。我提议三大爷,他天天拿着扫帚在门槛转悠,正合适。”
阎埠贵眼皮一掀。
“许大茂你少在这儿冒坏水。我扫我家门前地,那叫本分。给你家扫狗屎,那叫冤大头。”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易中海手掌在桌面拍了两下。
“卫生的事待会儿商议。现在说第二件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王建国身上。
“东旭出了意外,贾家现在是过不去这个坎了。淮茹一个妇道人家带几个张嘴的半大小子,往后日子怎么过?”
全院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接茬,生怕一张嘴就被沾上借钱的骚气。
刘海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摆出忧国忧民的架势。
易中海继续往下铺垫。
“咱们院历来互帮互助。但光靠我们三个大爷,有些跑腿念字的事顾不过来。咱们院现在有个好苗子。”
王建国抱起胳膊,后背贴在砖墙上。
戏肉来了。
“建国,大学毕业,有文化,在厂里干活也踏实。我跟老刘、老阎商量过了,推举建国当咱们院的‘文化委员’。”
这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静。
“以后街道办的红头文件、宣传政策,就由建国负责给大伙念念,讲解讲解。谁家要填个表、写个申请,建国多费费心。这也是培养年轻人嘛。”
易中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老神在在地等着。
阎埠贵第一个跳出来唱赞歌。
“这提议好!建国那笔字写得是真规整,过年帮我写春联那阵我就看出来了,是个文化人。”
刘海中也跟着点头。
“年轻人就该多在院里露脸,多干点实事,我赞成。”
许大茂抱着空碗起哄。
“得嘞建国哥,以后我下乡放电影的条子你也帮我写了得了,我那手狗爬字实在拿不出手。”
水槽边的韩春明急得直跳脚,不住地给王建国使眼色。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东厢房墙根。
高帽戴上,梯子撤掉。这是易中海惯用的绝杀。
在这个年头,不服从集体安排、不积极参与大院建设,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换个脸皮薄的早接了。只要一接,以后贾家那些乱七八糟的求助信、借款条,全得过王建国的手。
王建国脚尖一点地,离开墙面,走到八仙桌前。
“一大爷看得起我。”王建国语气平缓,“不过这文化委员的头衔,我有两处不明白,得当着大伙的面问问清楚。”
易中海放下杯子。
“你说。”
“第一,这委员是居委会批的,还是街道办定的?有几号文件盖的公章?”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阎埠贵扶了扶老花镜的边框。
“第二。”王建国竖起两根指头,“这要是带官皮的公职,出了错自然有上头担着。可我要是个平头老百姓,白天在车间抡锤子,晚上下班还要替大伙解读政策。咱们这可是搞宣传工作。我要是对哪句上级文件理解岔了,传达错了精神。”
王建国目光在三个大爷脸上扫了一圈。
“这路线错误的责任,是算我的,还是算三位大爷的?”
这话分量极重。
刘海中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最怕担这种政治风险,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许大茂更是缩着脖子往后退了整整一步。
易中海杯子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建国你顾虑太多了。这就是咱们院内部搞的一个互助头衔,不走街道办的手续。大家街坊邻居的,互相帮衬。”
“既然不走手续,就是个白干的活。”王建国两手一摊,“院里认字的又不止我一个。三大爷是人民教师,许大茂初中毕业,连二大爷每天都在车间看报纸。这差事凭什么非砸我头上?”
刘海中被噎得连连咳嗽,转头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彻底拉下脸。
“建国,你还年轻,正是给大家伙出力的时候。你要是推三阻四,院里街坊怎么看你?”
大棒来了。
不干就是脱离群众,破坏大院团结。
王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王建国痛快地吐出一个字。
易中海紧绷的脸皮刚要舒展开。
“不过得有个规矩立在前面。”王建国紧跟着加上筹码,“念文件、讲政策,我接了。但是谁家要写东西、填表格,自己拿纸笔来我屋里。我不挨家串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只管念字,不管出主意,更不管拍板调解!出了岔子这锅我不背。”
阎埠贵连连点头。
“理当如此。总不能让建国白干活还得背黑锅。”
易中海盯着王建国看了好几秒。
“好,就按你说的办。”
散会之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王建国转身刚走两步。
“建国,留步。”易中海从后头追上来。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的阴影里。
“今天你能顾全大局,一大爷承你的情。”易中海压低嗓音,手伸出来在王建国肩膀上拍了两下,“东旭那事你也清楚。淮茹这两天就得回来凑医药费。贾张氏那脾气更是没谱。到时候院里少不了一场大闹。你现在是文化委员了,调解街坊矛盾,你得出面说句话。”
图穷匕见。
给个虚名,就是为了让王建国去挡贾张氏的撒泼打滚。到时候易中海再出来装好人,借花献佛。
“一大爷发话了,我自然尽力。”王建国不咸不淡地顶回去。
易中海背着手走了。
王建国推开东厢房的门,划火柴点亮煤油灯。
刚坐下,门板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推开一条缝。韩春明泥鳅一样钻进来,反手把门插死。
“建国哥!你糊涂啊!”韩春明急得在原地打转,“易中海那是给你下套!贾家那就是个无底洞!”
“先坐。”王建国拨亮了灯芯,“套我接了,勒不死我。”
韩春明停下脚。
“我知道他挖坑。我不接,他能扣我一脑袋大帽子。我接了,规矩是我定的。到时候贾家上门要钱,我就把只管念字不拍板的规矩砸他们脸上,让他们自己去找文件条款。”
韩春明咧开嘴笑了。
“嘿,建国哥,你这是把易中海的台给拆了。”
“少废话。”王建国敲了敲桌面,“今天刘光天什么动静?”
“老实着呢,开会的时候躲在最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建国往窗外扬了扬下巴。
“你回后院的时候,顺道帮我瞅一眼。易中海家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不在。”
韩春明满头雾水,还是应声溜了出去。
屋内恢复死寂。
王建国贴着窗户缝,视线穿透夜色,直直钉在中院正房的窗台上。
煤油灯微弱的光晕打在那盆文竹上。
距离上午,那个花盆的位置往左边平移了三寸。
有人动过。
这是暗号。给那个神秘女人的暗号。
王建国摸出枕头底下的硬皮本子和铅笔。纸页翻动,他在上面添上新的一行:文竹偏移,时间全院大会期间,易中海有动作。
把本子重新塞好,王建国脱衣躺平。
夜渐渐深了,四合院里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就在半梦半醒间,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顺着墙根传进王建国耳朵里。
沙、沙、沙。
很轻,很碎。脚跟不着地,全靠脚尖点着走。
王建国翻身坐起,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砖墙上。
脚步声在东厢房外的滴水檐下停顿了足足三秒。随后,那声音顺着中院的夹道,一路向着后院挪去。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合拢声。
王建国靠在床头,脑子里快速过着后院的人员名单。
后院统共就那么几户人家。
刘海中的媳妇二大妈体型宽胖,走路恨不得把地砖踩碎,绝不可能踮起这种轻飘飘的步子。
聋老太太是个小脚,平时拄着拐棍,每走一步都要重重顿一下地。
剩下的女人,只有许大茂的媳妇娄晓娥。
娄家以前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可娄晓娥平时大大咧咧,会大半夜干这种事?
那盆文竹,那个画着“王”字的本子,还有那半夜的脚步。
这张密不透风的网,究竟是冲着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