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青山镇东口,三千人集结完毕。镇口停了三辆指挥车,车顶架着信号天线,通讯兵站在车旁,对讲机频道调好了,实时回传线路通了。
霍庭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黑压压的方阵,眼底难得带了几分兴奋。
“一团负责镇北片,二团镇南片,三团镇中心。”
“萧锐,南片商铺多、巷子密,重点搜小路和后门,每家铺面的仓库、阁楼、后院都不许漏。”
“贺长渊,镇中心市场、广场、停车场,人流量大的地方一个不落,特别注意公共厕所、地下通道这些容易藏人的死角。”
“墨子辰,北片居民区为主,挨家挨户周边过一遍,注意不要扰民。”
三个团长齐声应了。
“无人机小组,六架升空,全镇覆盖,画面实时回传指挥车。热成像同步开启,所有移动热源自动标注。警犬组分成十个小队,分散配属各团,以气味追踪为主。通讯频率统一,各团每半小时汇报一次搜索进度,发现可疑目标立刻全频道通报。”
部署完了,霍庭看了眼表:“分散行动。”
三千人散进青山镇的街巷里。
指挥车里三块大屏亮着,左边是无人机传回的俯瞰画面,六个分屏,镇北镇南镇中心各两架,灰绿色热成像上移动的人影全是亮色小点,密密麻麻。中间是全镇地图,搜索进度实时标注,一条街一条街从灰变绿。右边是各团实时通讯频道,语音杂而不乱。
青山镇不算大。
三条主街,横竖十几条巷子。
北边是民区联排小楼带院子,巷子窄,弯弯绕绕的。南边是商铺街,饭馆杂货铺五金店理发店一家挨一家,后门连着后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桶。中间有一个铁皮棚子搭的农贸市场,早上热闹,下午冷清,旁边小广场西边有个地下人防通道,铁门半掩着。
镇口还有个小型物流园,几排铁皮仓库,平时堆货,偶尔有人看守。
早点铺子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嗞嗞响,菜市场人声嘈杂,卖鱼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摩托车突突的从巷口窜出来,大爷大妈提着菜往回走。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街上多了很多穿制服的人。
兵们三五成群,有的配了警犬,德牧走在前面鼻头贴着地,尾巴左右摆着;有的拿着云萱的照片比对着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的”;有的蹲在巷口观察,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无人机在头顶嗡嗡飞过,镇上的居民抬头看了一眼,议论了几句“又搞训练呢”,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追捕的网铺开了。
镇北居民区,第三条巷子。
一个老大爷推着辆破旧的手推车,慢吞吞从巷尾往巷口挪。
车是超市购物车改装的,车轮子歪了一个,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车上堆满了纸皮、空瓶子、压扁的纸箱,用一根绳子勒着,摇摇晃晃的。
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泥,脚上一双开了口的旧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头发花白稀疏,头顶秃了一块,剩下的几缕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眼角嘴角全是深深浅浅的褶子,颧骨上泛着老年红,手背上还有三块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整个人佝偻着腰,走一步歇两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矿泉水瓶子,颤巍巍丢进车里,嘴里嘟嘟囔囔,声音沙哑,好像嗓子里卡了口痰。
“这年头……瓶子都捡不着了……年轻人……乱扔……”又弯腰捡了一个丢进去,车晃了晃,“哎……腰不行了……干不动了……”
周铮带着宋磊和陈野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三个人配了一条警犬,德牧鼻头湿漉漉的,牵着绳走在前面,耳朵竖着,对周围环境很警觉,只不过走了一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偶尔嗅嗅路边的垃圾桶,又继续往前。
“这条巷子住户都问过了,”周铮看了一眼两边,“没人见过可疑的人。”
宋磊把照片收起来,有些烦躁:“教官这伪装能力,要是真混在人群里,光靠照片根本认不出来。她那张脸换起来比翻书还快。”
陈野闷声说:“那就不能靠眼睛,得靠直觉。”
“直觉?你有什么直觉?”宋磊看他。
陈野摇头:“没有。所以还得接着搜。”
宋磊:“……”
正说着,前面巷口传来一声响——
“哎哟!”
老大爷手推车的轮子卡在了巷口的路沿石上,车子歪了一下,车上的纸皮和瓶子哗啦啦撒了一地。瓶子滚得到处都是,一个滚到周铮脚边,哐当哐当转了两圈才停下。
纸皮被风一吹,飘了两片出去落在路中间。老大爷急得直拍大腿,佝偻着腰要去捡,弯一下腰喘一口气。
“哎、哎……我的瓶子……这、这些……”
周铮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弯腰就开始帮忙捡瓶子。
宋磊也蹲下来帮着收拾纸皮,陈野把滚远的几个瓶子追回来,一个一个塞回车里。
警犬在旁边坐着,鼻子抽了抽,往大爷的方向嗅了嗅,尾巴摆了两下,又低下了头,没吠叫,也没有示警。
大爷颤巍巍直起腰,沙哑着嗓子道谢:“谢、谢谢啊……小伙子们……好心的……好人有好报啊……”
周铮扶了一把他的手臂,把他稳住。
手上传来的触感是干瘦的、粗糙的,骨头硌硌的,皮松弛得能捏起来一层,就是普通老人的手臂。
手背上还有那几块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大爷,您慢点,”周铮松了手,“这路沿石高,推车注意点,别再翻了。”
“哎、哎……知道啦……老啦……不中用啦……”大爷连连点头,佝偻着腰重新推起车往巷口外面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努力的辨认着:“你们……是当兵的吧……辛苦啦……”
周铮笑了一下:“不辛苦。”
大爷点了点头,推着车慢慢走远了,佝偻的背影在巷口的阳光里晃晃悠悠,三个兵目送他走远,转身继续往前搜。
一团的搜索推进得很快。
墨子辰把北片居民区划成了十二个网格,每个网格一个小队,逐栋逐巷推进。
兵们敲门询问,态度客气:“您好,我们在进行训练演习,请问今天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照片递过去,住户看了看,摇头,兵们道了谢继续下一家。
宋磊带的小队搜完了北片第三条巷子,又转进第四条,挨家挨户问,结果都一样,没见过。
陈野牵着警犬走了一整天,德牧很配合,每到一个新区域就认真嗅一圈,但始终没有锁定目标,连疑似反应都没有。
周铮在两个网格之间来回跑,协调搜索节奏,又把所有小队的汇报汇总了一遍,没有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南片,萧锐的二团也没闲着。
商铺街的巷子比居民区还密,后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上糊着小广告,地上堆着纸箱和泔水桶,味道呛人。
兵们一个铺面一个铺面地搜,后门推开看看,仓库打开翻翻,阁楼爬上去照一眼。
有个兵爬上杂货铺的阁楼,灰尘呛得直咳嗽,翻了一圈只有堆旧货,灰头土脸地下来,对讲机里报告:“南七巷阁楼搜索完毕,未发现。”
萧锐自己也没闲着,带着一个小队把南片最大的两家饭店后厨都看了一遍,连冷库都拉开看了,里面只有冻肉和蔬菜。
“她不会躲这种地方,”萧锐出来后对身边的兵说,“太容易暴露了。她要是真藏,一定藏在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没人会注意的地方。”
身边的兵想了想问:“比如?”
萧锐还没想出来。
镇中心,贺长渊的三团把农贸市场翻了个底儿掉。
铁皮棚子下面的摊位一个不落,甚至就连卖鱼的案板底下都看了,卖菜的筐子搬开看了,公共厕所每个隔间也都推门看了。
广场上绕了三圈,地下人防通道走进去,手电照着两侧的墙壁,走了两百米,除了积水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物流园那边也没漏,几排铁皮仓库门都推开了,空的,只有几个搬货的工人在里面吃饭,看见兵们进来还吓了一跳。
无人机飞了整整一天,六架轮换,全镇热成像扫描了四轮。
每一轮扫描,镇上的热源全是正常的人,居民商贩行人,没有异常的高温点,没有躲在封闭空间里的人体热源。
所有的热像图上,青山镇就是一座普通的小镇。
傍晚六点,指挥车。
霍庭站在大屏前,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搜索标记,全是绿色的“已搜”,没有一条红色的“发现”。各团汇报陆续传来。
一团:北片居民区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二团:南片商铺街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三团:镇中心及物流园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三千人,一整天,连影子都没摸着。
霍庭盯着屏幕看了半晌。
参谋站在旁边,等着下指令。
“明天,”霍庭忽然平静的开口,“重点查镇上的老人。每一个都要查。”
“老人?”
“她最擅长的不是跑,是让你觉得她不属于你要找的那类人。”霍庭双手环胸靠在车边,“三千人找一个女人,谁会多看一个老人一眼?”
参谋脸色变了。
“连警犬都没反应,说明她连气味都处理了。”霍庭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北片居民区的画面上。
参谋咽了口唾沫:“那明天……”
“老人全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霍庭拿起通讯器,“通知各团,明天搜索方式调整,所有老人集中排查,注意观察他们的步态、体态、行为习惯,不要只看脸。”
霍庭看着屏幕上青山镇的夜景,灯一盏一盏亮了。
第一天,全军零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