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角落里、方阵与方阵之间的间隙,每隔十来米就立着一根话筒杆,讲台上的主话筒连通全域音响,调试的时候试了一声,声音从操场最东头传到最西头,连站在围墙根底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操场中央的大屏幕的投屏系统也打开了。
“今天把所有人召集到操场,就是开一场家属风气整治会。”云萱平和的声音通过全域音箱清晰的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这人不搞一言堂,所以大家不必拘谨,也不用紧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场下众人神色稍稍放松了些,细碎的低语声在人群中轻轻飘开。
云萱看向台下的卫兵:“把今天上午在家属院动手打人的家属,及其全部家人,带到讲台前来。”
两名卫兵应声行动,没一会就带着一行人走到讲台正前方的空地上。
小陈走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脸侧的抓痕还没消退,眼神还有些怯怯地。怀里的婴儿缩在母亲怀里,小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裸露在外的的小胳膊上,依稀可见淡淡的青紫。
身旁站着的那个一团的兵,心虚的不敢看自家妻女,更不敢看讲台上的教官。
王婆子双手叉腰站在最外侧,脖子梗着,满脸的不屑,一副“我没做错,谁也奈何不了我”的姿态,没半点悔改的意思。
地下窃窃私语的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前那几人身上。
云萱目光锁定王婆子:“我问你,今天上午你为什么动手打你儿媳妇?”
王婆子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撒泼,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就我打的!怎么滴吧?!不过就是个嫁进来的赔钱货罢了!”
“婆婆打儿媳妇,天经地义!”
“就是你多管闲事!”
”你管天管地,你还想管我老婆子的家务事?你管得着吗你?!”
这话一出来,场下的议论声明显更大了。
家属群里有人皱眉,压低声音跟身旁人交谈。兵们也皱眉跟身边的人议论,满脸的不赞同。
这话把云萱逗笑了,她把背在身后的手环抱于胸前,目光从王婆子身上移开,转向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兵。
“你是她的丈夫,也是我雷鹰旅的兵。这事儿你亲眼所见,你怎么说?”那兵头埋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婆子看到儿子这样更得意了,扬着下巴喊:“我儿子肯定听我的!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他一个小辈没资格插嘴!我想打就打,谁也管不着!”
云萱淡淡的“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王婆子身上:“大夏律法,男女平等,你张嘴闭嘴说儿媳妇是赔钱货?”
“她远嫁到这儿,在营区里陪你儿子坚守,给你们家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你非但不疼惜,反倒动手施暴,你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家事?”
云萱抬手指向小陈怀里瑟瑟发抖的婴儿:“这是你的亲孙女,流着你们家的血脉,总不是外人了吧?!”
“一个丫头片子,就是贱种生的赔钱货!”王婆子丝毫不收敛,理直气壮地嚷了回去,“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外人,我打她一顿出出气,那都是她的福气!”
这话顺着四面八方的扩音喇叭,清清楚楚落进全场每个人耳朵里。
“我的天,这话也太伤人了,那可是她亲孙女啊!”
“这重男轻女的太过分了吧?嘴里怎么能这么刻薄?!”
“小孩子招谁惹谁了?小小年纪也被她打伤成这样,这老太婆也太狠心了。”
“沃日!三观都给我干碎了!哪有当奶奶这么说自家晚辈的?”
士兵们压低声音议论。家属区里更是一片唏嘘,不少女眷暗暗红了眼眶,抱着自己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云萱看着眼前蛮不讲理的王婆子,突然笑出了声,一脸玩味的问道:“哦?那这么说来——”
“你又是哪个贱种生的赔钱货?”
“噗!”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一个带一个的,全笑出声了。
队列最前方的那位满眼宠溺的的看着讲台上的女人。
也就只有她,能用对方的歪理堵死对方的路。
王婆子被云萱这句话给干懵了,眼珠子差点惊掉地上,傻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了好几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咬牙,脖子又梗了起来。
她不服。
“我跟她可不一样!”她甩了甩手,就跟赶什么脏东西似的,“她就生了这么个丫头片子,没给我们老王家生个男丁,她就是我老王家的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赔钱货!”
云萱摸着下巴,一脸天真地问反她:“那你娘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她也是个罪人喽?”
王婆婆瞬间炸毛,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尖得刺耳朵:“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娘还生了我兄弟,我兄弟留在家里传宗接代,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我娘怎么就成罪人了!”
“呐呐呐,”云萱这才“恍然大悟”般的一拍手,“你也说了,你兄弟传宗接代,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那你照样也是别人口中的赔钱货啊。”
“你有兄弟,也改变不了你娘生了你的事实。你娘既然生了你这个女儿,按照你的道理,她不也是罪人?”
王婆子被云萱气得差点儿没嗝屁了。
“更何况,你兄弟是你兄弟,你是你,他是男儿身,也改变不了你是女人的事实吧?”云萱一字一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赔、钱、货!”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家属区里一片叫好声,不少女眷红着眼睛用力点头。官兵们的眼底全是佩服。
王婆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往地上一瘫,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
“快来人啊!女教官欺负老百姓啦!”
“当官的欺负我这个老太婆啊!没天理了!”哭声尖得不行,顺着扩音话筒传遍全场。
云萱往后退了半步,没搭理坐在地上撒泼的王婆子。
王婆子见她不接茬,哭得更凶了,一边拍地一边喊:“我要去告你!告你仗势欺人,欺负我这个老人家!”
云萱无所谓的一摊手:“哦,随意。”
云萱在原地踱了几步,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哈。”
操场上一片哗然,家属们满脸错愕,官兵们也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讲台,没人能猜透云萱想干嘛。
墨子辰笑了,他太了解讲台上这小女人了,这话后头肯定还藏着刀。
地上的王婆子也不哭了,她满脸得意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腰板又挺起来,下巴一扬,等着看云萱认错。
云萱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全场,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借着今天全员都在,我定下一条规矩。”
“往后全旅上下,但凡有人管不好自家家事,出现婆婆无故殴打儿媳、或是儿媳恶意欺辱婆婆这类事,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一次警告。二次降级。”
“第三次,直接永久开除,直系三代不得从军!”
全场一片肃然。
官兵们腰板挺得笔直,表情郑重。家属们暗暗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往后不用再怕在家受委屈没人管了。
云萱目光落在王婆子身上:“至于你——”
“品行刻薄,殴打儿媳,虐待亲孙女,在营区撒泼闹事,败坏家属风气。”
“即日起,直接取消你的随军资格,立刻搬出家属院。往后不许再踏入营区半步!”
王婆婆腿一软,就往地上出溜。
云萱视线一转,落在一团方阵最前面的墨子辰身上:“墨子辰!出列!”
“到!”墨子辰一步跨出队列,立正站好。
“一团家属在营区动手打人,兵是你手底下的。”云萱公事公办地说,“你负责的队伍出了这档子事,这是你的失职。”
“五千字检讨!”
“有没有问题?”
墨子辰向云萱敬了个礼:“是!我的失职!”
“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云萱收回目光,看向全场,“一团是他管的,出了事他担着,不管他跟我什么关系!”
她又看向萧锐和贺长渊:“二团、三团也一样,各团管好自己手底下的兵,管好兵的家。兵的家不安,兵的心就不稳,心不稳,上了场就是送命!”
“今天这事,就这一回。”
“散了。”
全场肃立,几千人齐齐敬礼。
云萱转身下了讲台,墨子辰站在方阵前,目送自家媳妇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