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萱站在场地中央，目光从一团的方阵扫过，又转向二团和三团。
霍庭站在训练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场上的训练节奏。
云萱走到匍匐训练区，蹲下身，拍了拍一个兵的肩。
那兵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自己还没意识到。
云萱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的提示道：“腰部再压低一点，你的臀部翘太高了，目标会先看到你的屁股。”
周围的兵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个兵脸一红，赶紧把腰压下去，压得比要求的还低。
云萱站起来，语气软软的说道：“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那个兵红着耳根趴在地上，动作再也没变形过。
云萱继续往前走，路过障碍区，看了一会儿翻墙的动作。
一个兵起跳的时候手臂发力太猛，腿跟不上，整个人挂在墙上活脱脱一个被晾起来的沙袋，蹬了好几下才翻过去。
云萱开口说道：“起跳的时候重心再往前带，不要全靠手臂撑，腿要跟上。”
被点到的兵应了一声，重新来了一遍。
起跳，重心前压，腿跟上，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不少，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他回头看了教官一眼，云萱已经走到下一个训练区了。
教官刚才那句话说在他耳朵里还没散。
陆漫抱着本子跟在云萱身后，飞快地记录着每个纠正点和训练数据。
偶尔抬头看一眼云萱的侧脸，又低头接着写。
今天是她正式当记录员的第三天，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字越写越快，已经有点那架势了。
她学会了用缩写和符号代替长句，学会了在数据旁边标注教官说的原话，因为教官的原话往往比数据本身更有价值。
霍庭在旁边看了二十来分钟，微微点了点头。
这姑娘训练时从不发脾气，语气永远都是温温柔柔的，但被她纠正过的兵，动作确实肉眼可见地在进步。
说到点子上，兵自己就改了。
这套法子他以前没见过，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管用。
观战台，墨母挽着云母的胳膊，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墨母时不时朝训练场上看一眼，目光落在场地中间那个高马尾的身影上，眼里带着心疼又骄傲的复杂神色。
每次看到云萱蹲下来给兵纠正姿势，她就忍不住叹气。
这姑娘，比自己儿子还忙。
云母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女儿。
墨父和云父站在后面，两个中年男人沉默地看着训练场。
墨父双手背在身后，看训练场的眼神跟看别的不一样。他在看训练节奏和兵们的动作规范。
而这一切，都是他儿媳妇在管。
云父眉头皱着，看着女儿满场跑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
四位长辈原计划是明天走，但现在谁也没提走的事，好像多待一天就能多补回一点以前缺失的时间。
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阳慢慢爬高。
十点刚过，营区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嘈杂声从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兵们下意识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哨兵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
带头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肩上的卫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京市都护府总都护。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有男有女。
扛摄像机的，举补光灯的，拖着设备箱的。
队伍最末尾还有个化妆师模样的人，拎着化妆箱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跟着，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声音跟行军脚步声混在一起，荒诞的不像一个世界。
总都护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跟训练场上的沙土地面格格不入。
哨兵站在门口，一个年轻的二等卫卒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他入伍三年，第一次拦人，就拦了个总都护。只能硬着头皮，例行公事道：“这……请出示一下证件……”
他声音不大，手还是伸着的，没放下来。
这个动作在训练场上练了无数遍，可是，在真实场景下要做出来还是需要勇气的。
总都护身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上前，亮了个证件，语气不耐烦道：“总都护来视察，还需要什么证件？”
他把证件在哨兵面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全程不超过一秒，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哨兵让开了。
不是他不想拦，是他没有权限拦一个总都护。
他的职责是检查出入证件，对方的级别远在他之上，秘书连证件都不让他看清，他能怎么办。
他退到一边，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营区，心里又憋屈又无力。
雷鹰旅是军事重地，训练期间谢绝参观，这是明文规定。
可偏偏有些人就是能绕过规定，把训练场当成可以随便进出的景区。
云萱站在训练场上，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皱眉看过去。
一大群花花绿绿的人正朝这边走，中间夹着几个扛摄像设备的，镜头对着前面拍。
训练期间，谁放进来的人？
她转头对陆漫说：“去看看什么情况。”
陆漫合上本子，小跑着朝门口去了。
霍庭也注意到了，看了一眼云萱，也跟着往门口走。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漫跑到营区门口，被眼前的阵仗给吓到了。
总都护站在最前面，身后十几个明星打扮的人。
有个穿亮片外套的在阳光下直晃眼，反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那件衣服在舞台灯光下大概很华丽，但是，在军营的沙地上，格格不入。
摄像师扛着机器到处拍，补光灯的光在阳光下显得多余又刺眼。
还有人在对着镜头小声试音：“喂喂，家人们听得到吗，我们到军营啦。”
“总都护，”霍庭快步上前，敬了个礼，问道：“您这是？”
总都护看到霍庭，点了点头说道：“霍旅长，今天来是有个安排。上面批了个国防教育直播项目，让明星来军营体验一天，全程直播，普及卫防意识。安排在你们雷鹰旅了。”
霍庭眉头一皱：“训练重地，不方便接待直播团队。”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
“批文都下来了，”总都护身边那个秘书又开口了，递过来一份文件，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都护府和天甲司联合签的，霍旅长过目。”
他在“联合签的”上加重了语气，暗示这不是一个人的意思，是两个部门的共识。
霍庭没接文件，半步不让，强调道：“雷鹰旅正在全封闭集训，任何非相关人员不得进入训练区。这是卫规。”
他接了这个文件就等于承认了这个安排的合法性，他不接，就是在表明立场。
秘书笑容僵了一下，转头看总都护。
总都护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施压道：“霍旅长，批文在手，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吧？就一天，拍完就走。”
霍庭脸色不太好。
总都护的级别压着，批文也确实下来了。
硬顶不是不行，但代价不小。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想找出一个既能阻止这群人又不至于闹得太僵的办法。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明星凑过来，对着镜头笑嘻嘻地说：“家人们，我们到军营啦，一会儿带大家看看兵哥哥们怎么训练的……”
他把“兵哥哥”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在介绍一个景区的景点似的。
身后另一个女明星在补口红，对着化妆师的镜子照了照，又用手理了理头发，随口问道：“这边有空调吗，好热。”
化妆师摇头。
那女明星把口红塞回包里，翻了个白眼。
摄像师把镜头转向训练场方向，霍庭挡在摄像机前面，沉声道：“拍什么拍？没经过允许不准拍摄。”
军事训练画面不能外传，这是底线。
明星的脸可以拍，兵们的训练画面不行。
那个男明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收，尴尬地卡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收回去。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当着直播镜头凶。
镜头后面的工作人员也在小声议论：“现在怎么办，直播已经开了”
有人在翻流程表，有人在打电话请示。
秘书笑着威胁道：“霍旅长，直播行程是排好的，几千万观众在线等着呢，这要是开天窗，上面追下来谁担这个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几千万观众”和“上面追下来”这两个措辞选得很精准，一个强调影响力，一个强调后果，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霍庭抿着唇，太阳穴跳了一下，没说话。
场面一时僵住了。
陆漫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直播？
明星？
来雷鹰旅？
她看了看那些花枝招展的人，又看了看远处训练场上那一群汗流浃背的兵，觉得这画风怎么搭怎么别扭。
这是来国防教育的还是来度假的？
她没多待，转身小跑回训练场。
陆漫跑回云萱身边，喘了一口气，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教官，是京市都护府总都护带人来的，说是上面批了个国防教育直播项目，让明星来营区体验一天，全程直播。
批文都下来了，旅长正在跟他们交涉，但总都护级别压着，旅长不太好硬顶。那些明星还想直接对着训练场拍，被旅长拦下了。”
云萱听完，没说话。
总都护，明星，直播，对着训练场拍。
每一个词都踩在她的雷区上。
训练场是她的地方，兵们是她的兵，训练计划是她排的。
有人想在她的训练场上架摄像机拍她的兵，还不经过她的同意？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群花花绿绿的人正朝训练场走来，摄像机的红灯已经亮了，有人在对着镜头说话做开场。
她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看嘴型大概又是“家人们”开头。
云萱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漫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她看了看教官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门口那群花花绿绿的人，在心里默默为那群人点了一根蜡烛。
教官这个步伐她认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你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