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哨声在黄昏里响起来。
云萱站在场地边上,看了一眼天色,扬声说:“解散。”
兵们如获大赦,呼啦啦散开,三三两两朝食堂涌去。
新装备穿在身上,走路的步伐都带风,有人还在低头摸护肘上自己的名字,指腹顺着笔画一道一道地描,笑着跟旁边的战友显摆:“你看我这字,刻得比你的深。”
“你那名字笔画少,我的三个字顶你两个。”旁边的人一把抢过他的护肘看,看完又还回去,嘴里嘟囔着,“我的也在箱子里。”
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想赶紧吃完饭回去摸自己的新装备。
陆漫抱着本子小跑过来问道:“教官,今天的训练数据我都记好了,要不要现在整理?”
云萱摇摇头道:“明天再说,你也去吃饭。”
她看了一眼陆漫的本子,封面边角已经卷了,才跟了她几天就记了快半本,这人干活是真卖力。
陆漫应了一声,眼睛转了转,凑近了小声说:“教官,那您和墨团长……”
她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写在脸上,刚才训练的时候她看见墨团长往教官那边看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假装在看训练,但目光的落点永远是教官。
云萱瞥了她一眼。
陆漫立刻闭嘴,笑嘻嘻地跑了,跑出两步还回头瞄了一眼,瞄完又跑,跑得比训练时还快。
教官没否认,没否认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有情况。
云萱站在原地,看着满场的兵渐渐散去。
训练场空了大半,夕阳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下午训练的痕迹还留在场地上,沙坑里的脚印深深浅浅,障碍器材上的汗水还没干,计时器旁边的水杯码了一排,有人落了条毛巾在单杠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一团的位置已经空了,刚才她看着一团的兵列队带回,排头那个不是他。
二团三团的方阵里也没有那个高出半个头的身影。
参谋长编组的区域只剩霍庭一个人站在计时器旁边翻记录板,旁边没有别人。
去哪了?解散的时候还在,一转眼就没了。
肩上忽然一沉。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力道不重,带着熟悉的温度。手掌宽大,指腹有薄茧,搭上来的时候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找什么呢?”
墨子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低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卫服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是训练场上从来看不到的松弛。
他在训练场上从来都是绷着的,但是,此刻那些绷着的线全松了,只剩一个普通刚下班的男人。
云萱眼神飘忽道:“没找什么。”
她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反而露了馅。
刚才那个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人的动作,他肯定看见了。
“嗯。”墨子辰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确认训练结束了她不用再满场跑了。
他做出这个动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习惯。
“回家。”
云萱没挣开,由着他牵着,两个人并肩往家属院走。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他们前面的路染成金色。
身后偶尔有兵路过,看见了赶紧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脚步明显加快了,跟做了贼似的。
有个兵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什么都没看见”的眼神,以急行军的速度逃离现场。
到了小洋楼门口,墨子辰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他每次开门都是这个动作:推门,侧身,让她先过门槛。
从结婚那天开始,每次进门都是媳妇儿先。
云萱刚迈进去,身后的门就合上了。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然后,腰上就多了一只手。
墨子辰从后面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说:“站住。”
声音里的命令式语气是假的,不想松手才是真的。
他知道站住之后媳妇儿一定会问问“干嘛”,然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让我抱一会儿”。
云萱愣了一下,问道:“干嘛?”
这人从后面抱人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以前还会犹豫一下,现在直接上手。
“让我抱一会儿。”
训练场上那个铁血冷面的一团团长,发号施令的时候一个字能震住三千多人,现在就这么站在玄关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圈着她的腰,整个人赖在她身上不肯动。
云萱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汗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汗味是下午带训时出的汗,阳光是训练场上晒了一天的阳光,两种味道叠在一起,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沉稳而有力。她每次听都觉得安心。
“一整天都没怎么跟你说话。”墨子辰委委屈屈的说道。
他在一团带训,媳妇在满场跑着纠正,两个人在同一片训练场上待了八个小时,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三米,但说的内容全是公事:“一团准备就绪”“四百米障碍的数据给我看一下”“墨团长,三连的匍匐你再盯一下”。
没有一个字是只对彼此说的。
云萱噗嗤一声笑了:“你又不来找我。”
云萱知道他会说他在带团,她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想听他说忙了一天也没忘记想她。
“我在带团。”墨子辰喉结滚了一下,想要要把接下去的话咽回去,可惜了,没咽住,“你也在满场跑。”
她蹲在地上给兵调匍匐的时候他在带体能,她站起来调整跑步节奏的时候他在计时。
三米的距离,隔着一个兵或者一张训练记录板,谁也没空停下来跟对方说一句话。
“那你还委屈什么?”
墨子辰没回答,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挪到她耳边,嘴唇贴着耳廓,呼吸喷在耳尖上。
墨子辰低头,压低声音道:“因为想你了,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云萱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也知道他肯定看见了。
离得这么近,不可能看不见。她没法控制,耳朵这个器官不太听话。
她伸手推他的胳膊,用的力道跟推一堵墙没什么区别:“行了行了,先上楼换衣服。”
再说下去她整个人都要红了。
墨子辰不松手,反而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转过来的时候云萱的脚在玄关垫子上蹭了一下,身体重心偏了半寸,墨子辰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稳得跟在训练场上接一个从障碍上翻下来的兵似的。
墨子辰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最后停在嘴唇上。
身高差摆在那里,他要看媳妇儿都得低着头,而媳妇儿要看他也得仰着脖子。
每次媳妇儿仰头看他的时候,脖子上的线条绷得直直的,锁骨微微凸出来,他看着就想伸手去碰。
墨子辰伸手拨开云萱额前碎发,指腹从她眉骨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抬了抬。
“脸红了。”
云萱偏头躲他的手狡辩道:“晒的。”
不是晒的是什么?
难道是害羞?
她在训练场上站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照到西边,脸上不被晒红才奇怪。
“嗯。”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沾的一小粒沙土,认真的说:“以后训练我给你打伞。”
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当你是丫鬟呢?”云萱想象了一下墨团长撑着伞站在训练场边的画面,觉得光是这个念头就够全旅笑一年。
天罡校尉穿着一身作训服,撑一把遮阳伞站在沙坑旁边,身后的兵全部憋笑憋到内伤。
“当就当。”他说得一点也不犹豫。
丫鬟就丫鬟,反正他给她端茶倒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一把伞少一把伞有什么区别?
云萱笑着瞪他:“你一个团长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听见。”
“就咱俩,听见也是你听见。”
云萱伸手推开他,转身往楼上走:“做饭去,饿了。”
饿是真的饿了,跑了一下午,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墨子辰跟在后面上楼,嘴上说着“我来做”,手却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捏来捏去。力道不重,指尖刚好落在她腰侧最敏感的位置。
云萱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楼梯上她站的高一些,终于能跟他平视了。
这一眼瞪得没什么杀伤力,就跟只猫被人挠了一下痒痒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似的。
墨子辰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家媳妇儿,眉眼弯弯的,痞气十足。
训练场上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不知道丢到哪去了,现在这个人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上线的那个版本。
晚饭是墨子辰做的,两菜一汤,手艺过得去。番茄炒蛋炒得酸甜适口,青菜炒得脆,蛋花汤打得薄薄的飘在碗里。
云萱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翻陆漫白天记的训练笔记,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看了两行又抬头。
陆漫的字写得又快又密,每一条训练数据后面都加了备注。
墨子辰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在看笔记,他在看她。
云萱咬着笔帽皱眉的时候,墨子辰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她碗里,她头都没抬就吃了,根本没注意到是自己碗里凭空多出来的。
“看什么?”
“看你。”墨子辰答得理所当然。
云萱用筷子指了指他说:“吃饭。”
“吃饭也不耽误看你。”
你做你的事,我看我的,又不冲突。
再说了,吃饭看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已婚男人吃饭的时候不看自家媳妇。
云萱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
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连带着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男人结了婚之后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在训练场上一本正经的,谁知道私底下是这样。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
云萱靠在墨子辰肩膀上,手里还捏着训练笔记,但是,眼神已经有点飘了。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头往他肩膀上又歪了歪,翻到第六页的时候手指已经握不住笔了。
笔记上最后一行字还差半个字没写完,笔尖停在“训”字的最后一笔上。
墨子辰伸手把她手里的本子抽走,随手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纸页合上的声音都压着。
“还没看完呢。”云萱眼睛都没睁开,嘟嘟囔囔地说。
“明天看。”
明天自己帮她看,看完给她划重点,反正她每天也是这么对兵们的。先自己看完数据,再把问题一个一个标出来。
今天让她享受一下被人服务的待遇。
墨子辰把云萱往怀里带了带,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又抵回她头顶。她的发顶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很喜欢。
楼上卧室的窗户开了一半,夜风从二楼走廊灌下来,带着一点凉意。
“子辰……”她含含糊糊的叫着墨子辰。
“嗯?”
“过几天我想给兵们搞点不一样的训练。”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还在想训练计划,大脑已经快关机了,最后一个念头还在训练场上打转。
“什么不一样?”墨子辰说话的声音也放得很轻,怕吵到她,又想多听她说两句。
云萱现在的声音跟平时在训练场上不一样,软软的,懒懒的,跟小猫崽在被窝里伸懒腰似的。
“还没想好。”她打了个哈欠,句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反正……比现在……有意思……”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清,被哈欠吞掉了一半。
墨子辰低头看她,她已经快睡着了,可还是硬撑着在说话。
睡着了还在想训练,他心疼,也知道这就是她。
她从第一天进雷鹰旅就是这样,脑子里永远装着训练、数据、兵们的进步和问题,连说梦话都是训练计划。
墨子辰伸手把云萱往怀里按了按,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隔着衣料一起一伏。
“想好了再说,先睡。”墨子辰说道。
云萱含混地应了一声,靠在他胸口,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手指松松地卷着他的衣襟,睡着了也怕他走。
墨子辰就着客厅的灯光看她。
睡着了的云萱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大概是刚才哪个念头让她翘了一下嘴角。
这女人今天早上拿刀划自己胳膊给全旅看灵泉水功效,此刻她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这种反差只有他能看到,这种信任只给了他一个人。
墨子辰把云萱抱起来,从沙发到楼梯到卧室,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云萱窝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窝,全程没醒,只是轻轻哼唧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将云萱放在床上的时候,墨子辰弯腰的动作很慢,生怕吵醒她。
墨子辰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云萱脸上。
墨子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两秒才舍得起身去关灯,然后,在她身侧躺下。
墨子辰躺下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云萱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挪,一只手搭上他的腰。
墨子辰本能的伸手接住。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
云萱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窗外的天色。灰蓝,还早,没迟到。
身侧的被子已经凉了,墨子辰早走了。
墨子辰离开被窝的时间大概比她早十几分钟,枕头上还残留着他枕过的凹痕。
云萱伸手在那片凹痕上拍了一下,算是替昨晚被他捏腰那一下报仇。
她翻身坐起来,洗漱,换装。高马尾扎起来,对着镜子确认领口系好了。
运动鞋蹬上,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了杯温水。
是墨子辰走之前放的。
她把水喝了,温度刚好,狗男人挺贴心的。
出门,下楼,穿过家属院,朝训练场走。
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六点整,云萱站在训练场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安静,在营区上空回荡。哨音还没有落下,宿舍楼里的灯就一排一排地亮了。
三分钟后,三千多人列队完毕,方阵整整齐齐。
兵们穿着新装备,战靴锃亮,护膝护肘戴得严丝合缝,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列队的时间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分钟,不是她计时严格了,是兵们穿上新装备之后自己就精神了。
云萱站在台阶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前排那个低姿匍匐过了的兵今天站得笔直,后排那个左膝旧伤好了的兵站姿比以前更稳了些,重心放在两脚之间,不再往右偏。
云萱点了点头,温声开口道:“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