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静养调息、复盘之余，步烟没有闲着。
左肩的伤和损耗的精血还要养上半月，灵力不宜大动，田里重活暂时也做不了。她把日子拆成两半：上午在书房读典籍，午后去田边走一圈，看看灵植长势，浇浇水、松松土，做些轻巧活计。
魏丹师赠的低阶炼丹炉与《基础炼丹手札》，她抽闲细读。从药性归经、火候把控、入材时序、凝药禁忌，一条条啃得通透。对照着从灵植堂借来的《灵植采收与炮制总纲》。
玉简内容极细。低阶灵谷、灵草、灵药的最佳采收时机、灵气锁存手法、阴干晾晒分寸、密封储养方式、入药炮制规矩，全囊括在内。是坊市灵农、低阶丹修最实用的根基典籍。
别人种田收粮、日常晾晒、粗放存放。通读典籍后的步烟，处理灵植的方式已经跳出普通灵农的野路子，一举一动皆是修士正统手法。
眼看青灵稻即将成熟，她心里早把整套流程打磨得烂熟。
寻常灵农收割，只求穗熟粒满，随手割下、暴晒几日便入仓。步烟却清楚：灵谷忌暴晒、忌骤干、忌灵气散溢。
玉简上写得明白。灵稻成熟的最佳收割窗口，是稻穗灵气内敛、谷壳微灰、茎秆将黄未枯的三日内。早一分，灵米未成、药性轻浮；晚一分，灵气回流土地、米粒失润。
收割时，不大刀快割、蛮力扯断稻根，而是贴根寸剪、稳穗轻落，避免震动稻穗导致米粒灵气泄散。脱粒也不粗暴捶打，正统灵植手法是御物承穗、轻搓脱粒、隔尘筛净，最大程度保全米芯灵韵不损。
晾晒更有讲究。凡人粮食越晒越干，灵米恰恰相反。灵谷只能晨光薄晒、通风阴晾，绝不能正午烈日直烤。烈日暴晒会直接烤散米粒内蕴灵气，最后只剩空壳凡米。
步烟早备好了专用竹匾、通风木架、避尘灵纱。日后晾晒，一律早晚通风阴干，午时收仓避阳，循序渐进除湿锁灵。
不止灵稻，日后止血草、银叶兰、土元参的采收、晾晒、炮制，她也尽数掌握正统手法。草本灵草采晨露未散之时收割，阴干去水、保留药性；根茎灵药去须留芯、缓火除湿、分层静置；入药材料忌水洗、忌沾染烟火浊气、忌温差骤变。
步烟指尖轻轻抚过玉简冰凉的表面。早前她处理灵草，哪里懂这些门道。采到灵药，稍微保护根部便往竹筐一塞，颠簸一路回来，直接摊在大太阳底下猛晒。晒得干透便胡乱塞进布袋，存放时不避浊气，也不控温。那时只觉得草药没烂，就算能用。
当初炼制赤茄热敷散，白白浪费五十斤赤灵茄。除了火候、灵力把控的问题，回头想来，前期采收锁灵做得粗糙，药材本身灵气损耗，也是隐患之一。
从前她只算是会种地的灵农，凭着耐心和灵田本事，勉强种出灵植，却守不住灵材本身的灵气。产出之物，能用，但损耗大，药性不稳，上限很低。
如今一页页手札、玉简读下来，才明白采收、晾晒、储存，每一步都在护持灵气。灵材不是收下来就完事，从离土那一刻起，养护就不能断。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多了几分沉静。
“种得好，还得收得好。”她把玉简收进储物袋，“一样一样来，稳扎稳打。”
午后，她去田边走了一圈。
田间的赤玉草和其他灵植都郁郁葱葱，茁壮成长中。赤苓种子已经按三份赤脉土配七份灵田土的比例下了种，覆了薄土，静待出苗。青灵竹枯节泡在浅口陶碗里，每日换灵泉水，以木灵力温润，竹节表面那些干裂纹路正一天天收拢。
灵田里，青灵稻穗沉沉垂落，明日日便能开镰收割。步烟站在田埂，望着满田熟意，心底把流云坊市灵农司的税规从头捋得一清二楚。
青灵稻收割前三日，灵农司的巡传执事沿着各区田埂走了一趟。
那执事腰间挂着一面铜牌，手里提着一只传音螺。走到步烟院墙外时，他停了一步，螺口对着田垄方向，不紧不慢地念了一遍：“南区三月熟青灵稻，进入收割期。所有灵农，收割前一日必须报备。严禁早割散灵、逾期不收、瞒报产量。”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户灵农田里。
坊市的租赋规矩她去年就问明白了，但收粮前，她习惯把该走的流程在心里过一遍。
流云坊市经营灵田耕种十余年，规矩成熟，奖罚分明。她是坊市签约招录的丁等灵农，初入坊市时，坊市无偿划拨三亩丁等灵田、一间石屋，附赠首批灵种、基础灵肥、生活及种田所需。
天下从无白得的资源。
签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新人灵农首年实行保底税制。三亩灵田，无论收成丰歉、产量高低，最低须上缴三百斤灵谷，且至少种植一亩灵稻。这是坊市对新人福利的保底租赋，也是坊市的底线。
坊市的规矩是按季预缴，年终结算。每年开春，坊市向签约灵农派发稻种灵肥，不收灵石，但收稻时要先缴租。稻谷带壳，耐存，坊市收回去自己脱粒入仓。灵农若想留米自用，得自己脱粒。
租赋逐年递增。头年三成比例税，若三成不足三百斤保底，补足三百斤。次年五成，第三年起七成。到期交不上租，地收回，人按坊市规矩处置。
步烟在心里算了一遍。
头年三成比例税，灵植师契税九折后按二成七算。若这一亩青灵稻收上来有七百斤稻谷，二成七便是将近一百九十斤，不足三百斤保底，便要补足三百斤稻谷。若收上来有一千二百斤，二成七便是三百二十四斤，超过三百斤保底，便按三百二十四斤缴。
保底是歉收时的底线，丰收时按比例走。哪个高按哪个缴。
三亩田怎么缴？
坊市的规矩是灵稻缴谷，灵蔬灵药折灵石。灵蔬灵药不强制缴实物，按坊市当日牌价折成灵石，抵扣比例税部分。但保底三百斤灵谷必须缴实物，不能用灵石顶。因为坊市要的是粮。
所以步烟的缴法是灵稻一亩，收稻后先缴租。灵蔬一亩、灵药一亩，按坊市牌价折灵石，抵扣比例税。
连片大田由灵农司执事上门核验收粮。步烟这三亩是院宅配套独立零散灵田，不在统一收粮片区，需自己晒干脱粒、稳住灵气，亲自送往灵农司登记缴税，领取完税木牌存档。
她把这一季的账在心里算了一遍。青灵稻这一季她靠着系统精准控水肥、调地气、补灵韵，长势远超普通新人灵农。她粗略估过，这一亩青灵稻收上大概八百斤稻谷。二成七比例税，不足三百斤，所以需要缴纳三百斤灵稻。
灵蔬收了两茬赤灵茄、星露草和青灵椒，灵药金阙花、聚灵草、养脉花、黄芪草还在田中生长。余下的收成，依旧守着她不变的原则。先自用固本养修为，再囤资源炼制丹药，最后富余方才售卖变现。
下午步烟去灵农司报备。
灵农司大榕树下摆着几张长案，案上铺着簿册和笔墨。管收粮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修士，姓韩，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正挨个给来报备的灵农登记。
步烟排在队尾。前面几个灵农多是南区和东区的，有的抱着一小袋稻谷样品，有的只报个名字。韩执事一个一个记，问清楚地块编号、种植品种、预计收割日期，便在名册上勾一笔。
轮到步烟时，她把名帖递过去：“南区步烟，丁字三号田，一亩青灵稻，明日开镰。”
韩执事翻到她的册页，扫了一眼，忽然抬眼看她：“步烟，一阶下品灵植师？”
步烟点头。
韩执事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推过来：“灵植师契税九折，收割后三日内送粮来验，验过发完税木牌。”
“明日开镰，后日送粮。别迟。”他头也不抬地叫了下一个人。
步烟把回执收好，直接回了南区。
夜里，她坐在书房里把《灵植采收与炮制总纲》翻到“灵稻收割”那一页，又把流程默念了一遍。贴根寸剪、稳穗轻落，御物术直接收入储物袋。轻搓脱粒、晨光薄晒、通风阴晾。
明日开镰。她闭上眼，气息渐深，缓缓入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