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了工,步烟把萝卜缨子晾着,盘算着回头腌点酸菜过冬。她捏了个引水诀,把手上胳膊上的泥冲了冲,又掸了掸衣摆,朝赵大姐家去了。
暮色从田埂那头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铺在霜白的草叶上。院门敞着,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冒热气,萝卜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烟飘了半条田埂。小满还在练功,一看见她就高兴地蹦起来:“步烟姐姐!我娘炖了一大锅肉!”
赵大姐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木勺还滴着汤汁:“来得正好,汤刚收汁。”
步烟坐到桌边,把碎灵推过去:“赵大姐,解毒散的。”
赵大姐看了一眼,搁在灶台边上。盛了一碗汤放她面前:“先喝汤。”
萝卜炖得透烂,肉香裹着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步烟放下碗:“赵大姐,坊市里有没有靠谱的散修工匠?石屋漏风扛不住冬,我想重盖一间。”
赵大姐夹了块萝卜放嘴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冬天盖房的人少,工钱比平时贵两成。方老三泥瓦活儿做得细,冬天也接。还有个姓孙的老头,木工好,就是不接急活。你手里有多少?”步烟报了大概的数目。赵大姐心里过了一遍,跟自己估算的差不多,只点了点头。
步烟走到院门,又回头:“对了,山脚底下那些妖兽的事,您听说了吗?”
赵大姐放下筷子:“听说了,流云山脉北边那几个村被闹得凶。入冬山里食物紧,饿极了的就往山下跑,灵田踩了还能再种,就怕伤着人。你菜收完了就少往外跑,等坊市有了说法再说。”
“好。”步烟应了,推门出去。身后赵大姐补了一句:“方老三常在坊市北街老槐树底下等活,你一早去准能碰上。”
在北街老槐树地下找到了方老三,瘦高个,手上厚茧像一层硬壳,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卷烟叶。步烟蹲下来把布局和工期说完,方老三伸出四根手指捻了捻烟纸:“人工两人六天,一百二十碎灵。”
“九十,管饭,三顿热的。”
方老三想了想,把烟卷叼在嘴上点了火:“一百吧,凑个整数,管两顿热的,剩下三天管一顿,干完验收再结。”
“成。”步烟应了。方老三吐口烟:“材料你自己备。黄土院外挖,稻草两捆,黄泥四担,石灰小半桶。旧木料和二手院门,西头老孙头那儿有。”
当天下午跑老孙头的木料摊。老孙头靠着一堆旧门板打盹,听了需求从棚子底下拖出一根旧门框和一副二手院门。门板结实,门轴稍松,上了油还能用。又添一张木桌、一个木柜、一个橱柜、四个木凳,拢共五十四碎灵。
步烟看着那副门板,心想这扇门一关,就是她的地盘了。
方老三当晚把木模子削好送过来,在外头比了比距离,厨房、柴棚、主屋的位置划出来。厨房挨东墙,柴棚接厨房,主屋地基原地加高半尺防潮。
之后几天,三人分工明确。步烟搅土坯递料,手掌被湿泥磨得发红。每一块土坯递上去都掂一掂,重的放下面,轻的补上面。方老三和徒弟砌墙架梁,瓦刀刮在泥面上沙沙响。每天傍晚,徒弟蹲墙根下把多余泥浆刮干净。方老三蹲在旁边抽烟,看那堵墙一天比一天高。
步烟白天照常打理灵田。翠玉白菜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开了,最外一圈肥厚油亮,再过五六天该收。荆棘藤又蹿高一截,嫩叶边缘的暗红更明显,像小火苗从土里拱出来。暗红色种子还是没破土,但每次蹲下去摸那片土,指腹底下都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铲黄泥抹平墙头。方老三拿抹子拍了拍墙,退两步看,踮脚比了比高度:“一丈。比你高一个头还多,翻是翻不过来的。”
步烟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那堵墙。泥墙通体一色,从脚跟到墙头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缝,石灰裹了一层薄薄的罩面,在暮色里泛着干燥的暖白色。
方老三领了工钱,扛着工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丫头,这院子底子不错。来年开春打理好了,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徒弟最后走,把多余碎土扫成一堆,指了指洗浴间的竹管:“入冬了夜里记得把水放空,管子里的水冻胀了容易裂。”
步烟点头记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泥墙还泛着潮湿的土腥气,跟新翻的灵田一个味道。可站在这圈墙里面,气味不一样了。它不再往风里散,被墙拢住了,聚在这院子里。
院门朝南开,正对着她那三亩灵田。推门进来,入眼就是主屋,西间是土炕卧房,东墙接出厨房,厨房再连着柴棚。一条窄窄的碎石子路从院门通到主屋门口,两边是踏实的泥地。院子足有半亩,不挤。
厨房烟囱冒着一缕细烟,洗浴间竹管里的水一滴一滴落进木盆,柴棚里锄头和灵镰靠得整整齐齐。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心里盘算开来。半亩院子,开春前拿灵肥沤一沤,能种不少灵植。屋前角落阳光最好,适合搭个灵果架。等藤蔓爬满架子,绿荫底下摆张石桌,吃饭乘凉都有地方。院墙根下,她打算沿内侧种一圈荆棘藤。藤蔓贴着墙往上爬,长满了就是一道带刺的活屏障。谁想翻墙,先得问问那层刺扎不扎得进去。屋后留了两棵树的位置,来年开春去坊市买两棵灵果树苗,果子能卖钱,树长大了还能遮阴。
她掀开西间的门帘。土炕已经砌好,灶膛里填了干草。火折子引燃,炕面慢慢透出温度。盘腿坐上去运行一个小周天,暖意从身下透上来,不用再靠灵力硬撑体温了。
这圈墙把她兜在里面了。结结实实的,像一双手合拢过来,把她捧住了。
但还不够。
步烟睁开眼,盯着屋顶。
墙有了,屋顶有了,炕有了。可防护阵法还没有。修士神识一扫,啥隐私都没有,院子里几间屋,屋主人画了几张符,一目了然。隔壁赵大姐和杨叔心善不会多想,也没空老盯着别人的生活。可万一碰到的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赵大姐提过一嘴,坊市里最基础的一阶下品防护阵盘,二十五灵石。
她兜里现在连五块都凑不出来。
还有更要命的——以后词条刷出来的东西多了,符箓丹药法器凭空往外冒,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总不能说“种地种出来的”吧?在修仙界说这个,比说“捡的”还不靠谱。
苟道精髓就一条:万事不引人瞩目,安全防护尽可能提到最高等级。
第二天清早,霜还没化,步烟揣着这些天攒下的十八张止血符出了门。
杂货铺的掌柜正卸门板,扫了她一眼。步烟进去,把粗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掌柜的,卖符。”
老头放下门板过来,拿起来一张张翻。翻到第五张时“咦”了一声,翻到第十张时不翻了,把手里那张对着光照了照,又放下,看着她:“这附近会画符的没几个。上回有个散修画了半年才勉强成一张。你一个种地的,学过制符?”
“我爹会,教过我。”步烟说,“小时候跟他学了个皮毛。”
“皮毛?”老头又拿起一张细看,“这灵气驻得还算匀。你练气几层?”
“刚升的二层。”
“二层就能画成这样,你爹教得不错。”老头把符纸码齐,“不过这些符成色有高有低,不像同一天画的。攒多久了?”
“快两个月的时间。”步烟低了低头,语气老实,“耗了差不多两打符纸,才攒出这么几张。”
老头嗤笑一声:“我就说嘛。一成不到的成符率,能攒这些也算你坐得住。不入品的止血符,五碎灵一张,十八张算你九十碎灵。”
步烟心里骂了句奸商,脸上没露:“叔,我符纸就得花不少。您给个实价。”
“九十。多一张都没有。”老头把符码好推进抽屉,“不要就拿回去。”
“……成。”
九十碎灵到手。她转头花了十碎灵买二十斤普通灵肥,又花二十五碎灵称了五斤骨粉肥,用油纸包严实了收进储物袋。这肥不是下田的,院子里的空地要养地气,移植荆棘藤和那几粒暗红种子之前,得先用灵肥把土沤一沤,让根系落进去就能吃上劲儿。
冬玉萝卜种子和制符材料更是不能少,兜兜转转的,刚进袋里的碎灵又光光的了。跟穿越前每月发工资还完花呗剩不了几个钱的感觉一模一样。
穷得挺稳定,但比上个月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