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的右手插在土里,灵力像一张网往四面八方铺出去。她感知到了蛇身底下那块松软的地面,感知到了半尺深处一条干涸的旧树根。她拼了命把灵气往蛇头正下方灌进去——
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口子,蛇尾陷进半尺。但赤练蛇反应更快,身子猛一挣,从松动的土里弹了出来,泥土碎石往两边飞溅。地引术不是困敌的法术,更不是用来杀蛇的。它能改良土壤、引动地脉,可单凭练气二层的灵气,连一阶下品妖兽都压不住。
术没成,灵气反噬。右胳膊像被一柄钝器从里到外砸了一遍,软软地垂了下来。
赤练蛇被彻底激怒了,蛇头向后缩到极限,毒牙在碎光里亮了一瞬。
要扑过来了。
步烟没有闭眼。她看着那双竖瞳朝自己逼近,用尽全力往右侧翻滚。蛇头从左肩外侧掠过,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眼前黑了一瞬。蛇身擦着肩膀甩过去,鳞片刮过粗布衣裳的声响在耳边炸开,一股凉滑的触感从肩头划过去。
“步烟!”
赵大姐的声音从灌木丛那侧传过来,紧接着是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
赤练蛇也听见了动静,三角头偏转一瞬。赵大姐从侧面跨进来,赤影刀从斜下方切入,刀刃贴着蛇颈翻进去,手腕一送一收。蛇身被挑起来甩向旁边石壁,蛇头撞在石头上闷响一声。身体还在扭,赵大姐又补一刀,刀尖从蛇头正上方钉进泥土里,刀柄晃了两下才稳住。
蛇身抽了几抽,不动了。
赵大姐蹲下来看步烟的左臂。布袖被毒牙刮出一道裂口,血痕边缘发白,伤口周围皮肤泛着灰青色。
“被刮到了?”
“嗯……划伤了。”步烟的声音发哑,右臂还垂着使不上力。
赵大姐先捏了捏她的右臂,灵气探进去走了一圈,松了口气:“没断,灵力反噬伤了筋,养两天就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药粉撒在左臂伤口上,血珠凝住不再往外渗。但灰青色印子还在,像一圈淡影停在皮肤上。
她收了瓷瓶,又摸出一包黄纸裹着的解毒散递过来。
步烟把纸包推回去:“赵大姐,我回去用清水多冲几遍——”
“拿着!”
赵大姐声音陡然拔高,步烟手一僵。
“清水冲几遍?你当这是沾了泥巴?这是赤练蛇的毒!再拖一会儿你小命都没了!”赵大姐把纸包硬塞进她掌心,“张嘴,现在就吃!”
步烟没再吭声。纸包拆开,灰白色的药粉倒了一些覆盖住伤口,泛起细密泡沫,麻胀感退了一截。赵大姐又盯着她倒了些进嘴里,给她灌了口水。
“咽下去。别吐。”
步烟咽了。苦得舌根发麻。但灰青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赵大姐把布条重新缠紧,每一圈压着上一圈的边,打结时多绕了一圈。步烟看着那双沾着草汁和泥土的手,喉咙发紧。
“我刚才差点死在这儿。”她低声说。
“你才反应过来?”赵大姐头也不抬,“一个人进溪沟,不带解毒散,不带信号符,连条布带都没多带。你以为这是哪儿?村口菜地?”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步烟,声音又硬又急:
“这是流云山脉,妖兽的地盘。一阶下品的蛇就能咬死你,你连跑都跑不过它。我约了时辰碰头,就是怕你出事了没人知道。我要晚来半炷香,你现在躺这儿的就是一具僵的。”
步烟没说话。句句是实话,反驳不了。
赵大姐缓了缓语气,蹲下来平视她:“步烟,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命硬。可命硬不是这么用的。你一个人住,一个人种地,没人管你死活。越是这样,越要把命当回事。保命的药、跑路的物件、能撑到喊人的东西,一样都别省。省下这几枚碎灵,你拿什么去种地?拿什么去修炼?”
她拍了拍步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命比灵石值钱。这话你给我刻在脑子里。”
步烟垂下眼,好一会儿才点头:“记住了。”
赵大姐起身处理蛇尸。刀尖在蛇皮上蹭了两下,收刀回鞘,利落地剁下蛇头,收集蛇血,蛇身卷了几圈塞进储物袋。
“能走吗?”
步烟试了试。左臂动不了,右肩火辣辣地疼,但两条腿没废。
“能走。”
赵大姐没多问,握住她左手手腕,虚虚地拢着,像给一根可以借力的绳子。“自己走,走不稳了拽我。”
小满从坡上跑下来,看见步烟手臂上的布条,脚步一顿,没说话,乖乖走到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小很多,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来时慢了一倍不止。步烟左脚踩实了再迈右脚,疼,但能走。赵大姐在旁边跟着,始终隔着半步。
“你刚才那把灵镰,是收割工具,不是法器。”赵大姐忽然开口,“真遇上事,它保不住你。”
步烟偏头看她。
“坊市里那些修士,练气三层就揣着法器满山跑,救命的丹药符箓一样不少。不是他们灵石多烧的,是知道命比灵石值钱。”赵大姐顿了顿,“你兜里攒多少灵石了?”
步烟沉默了一下:“碎灵……还剩几枚。”
赵大姐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走。沉默好一阵才开口:“灵石是赚出来的。你种地上了手,有了产出,手里自然就活了。但买法器有讲究,别一攒够钱就急着买剑。一把下品法器铁剑少说五十灵石,好点的一两百。买了剑还得配剑鞘、养护油布、灵气灌输法门,杂七杂八又是几十灵石。”
“那先买什么?”
“买你能用的、跑得掉的、能撑到你喊人的。”赵大姐说,“坊市里那些杂法器,几十灵石不等。攻击力不高,但带一两个小功能。比如发一道灵光吓退妖兽的,能绑在腿上跑快一截的。你一个种地的,不跟人拼命,先保命再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一句:“等你攒够三百灵石,买一柄青锋短剑。一阶中品,木属性,你用正好。剑身轻,灵力顺着木纹走,能省三成力。”
“三百?”
“你练气二层,能用的法器就那几样。青锋短剑算最好的。别想着一步到位,修仙界里大多数人从练气到筑基换过三五把剑是常事。第一把能用就行。”她侧头看步烟一眼,“我赤影刀攒了两年才换上,一阶中品,六百灵石。”
步烟低头看赵大姐腰间那柄短刃。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柄上的缠布却是新的,深褐色,裹得紧实。
下山路渐渐平缓。赵大姐最后说了一句:“法器这东西,买新不买旧。二手货看着便宜,灵脉流转的损耗算进去,用不了两年就废。等攒够了,我陪你去挑,我认得法器铺的老王,不会坑你。”
“好。”步烟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实了些。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掀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