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刘备军大营。
赤壁火起的那一晚,诸葛亮就已经乘着赵云的船,平安回到了夏口。
他顾不上歇息,立刻升帐点兵,布置沿途伏击。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刘备坐在主位,诸葛亮手持令箭,站在地图前,神色从容。
赵云听令。
末将在! 赵云出列。
你率三千兵马,去乌林小道埋伏。曹操兵败,必走乌林。等他过半,你便杀出,不必穷追,只抢他的军械粮草,挫他锐气即可。
得令! 赵云接过令箭。
张飞听令。
张飞大步出列。
你率三千兵马,埋伏葫芦口。曹操到那里埋锅造饭,你便杀出。许褚、张辽等人必然死战,你只需截杀一阵,不可恋战。
得令!
接下来,糜竺、糜芳、刘封,各领一支兵马,分头埋伏,抢夺曹军败逃时丢弃的物资。 一道道令箭派下去,众将纷纷领命。 最后,帐中只剩下一个人没有领令 —— 关羽。
关羽丹凤眼微眯,站在帐中,神色有些不好看。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知: 云长将军,怎么不说话?
关羽上前一步,拱手道: 军师,关某随兄长征战多年,从未落后。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是何道理?
诸葛亮羽扇轻摇,笑道: 云长勿怪。有一处最紧要的隘口,本想让你去,只是有些为难。
有何为难?
诸葛亮道: 华容道。曹操兵败,必走华容道。我本想让你去守,只是…… 曹操昔日对你有恩,你又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怕你到时候,会放他过去。
关羽脸一红,朗声道: 军师多虑了!曹操昔日厚待于我,我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沙场相见,岂肯徇私放过!
诸葛亮看着他:你若放了呢?
关羽一咬牙:那关某愿立军令状!若放了曹操,甘当军法!
诸葛亮取出纸笔,关羽当场立下军令状,画了押,领了令箭,带着关平、周仓,点齐五百校刀手,直奔华容道而去。
帐中众将散去,刘备却有些担忧: 军师,云长义薄云天,与曹操有旧,我怕他当真会放了曹操。
诸葛亮羽扇轻摇,望着帐外的夜色,缓缓道: 主公放心。曹操,命不该绝。
刘备一愣:军师此言何意?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日前,飘回了柴桑驿馆那个僻静的小院,飘回了他和苏珩那场无人知晓的密谈。
……
孔明兄,赤壁能赢,但曹操,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诸葛亮皱眉:为何?曹操乃国贼,若能一战诛之,天下可定,为何不能杀?
苏珩当时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一字一句地分析: 孔明兄,你想过没有,曹操死了,他手里的北方会怎么样?
他没等诸葛亮回答,自己接着说: 不管最后是谁接收了曹操的残余势力,替他报仇,都是必须做的。这是政治,是名分。
而最有可能继承曹操势力的,是他的儿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儿子为了稳住内部、收拢人心,必然倾举国之力,疯狂报复杀死曹操的那一方。
苏珩抬起头,看着诸葛亮: 所以,曹操死于哪一方之手,哪一方就要承受整个北方的疯狂反扑。这个仇,我们不能替江东扛。
诸葛亮当时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珩说得对。这几日只为了考虑败曹,若是自己冷静下来一想最终的结论也会是这样!
苏珩接着道: 但是,也不能让曹操完好无损地回去。他若毫发无伤,不出五年,必会再次南下,到时候,主公绝对没有发展壮大到可以以一己之力抗曹。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诸葛亮问。
苏珩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我推演了很多遍。以江东的兵力优势和追击路线,曹操一路败下来,最后一定会被逼到我们的防区附近。
如果在我们的防区放走曹操,江东必然问责 —— 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拿捏我们。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 云梦泽 三个字上。
所以,唯一的结果是 —— 在云梦泽重创曹操。那里是江东的追击防区。我们的人换上江东的旗号、用江东作坊记号的箭矢动手,事后,这重创曹操的账,就会算在江东头上。
苏珩的声音很轻,却让诸葛亮脊背发寒: 逼得曹操只能走大路逃回北方。而且,箭要淬毒 —— 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慢性的阴毒,让他回去之后,不过几年,必死无疑。
几年之后,曹操一死,北方为了争权必然内乱。那时候,主公发展起来了。而北方,记着的是云梦泽那一箭之仇,恨的是江东。我们两边得利,既有了发展的时间,又把祸水引给了孙权周瑜。
诸葛亮当时盯着苏珩,看了很久。
怀璋兄, 他当时低声道,此计太过阴损。两军交战,各凭本事,用慢性毒药害人,非君子所为。
苏珩当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正是这句话,让诸葛亮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记得苏珩当时是这么说的: 孔明兄,我知道你于心不忍。可你想想主公,想想新野那些跟着我们千里转移、拖家带口的百姓。曹操活着,但活不长,北方才会乱,主公才有喘息的时间去取荆州、取益州,天下的百姓,才能少打几年仗,少死几十万人。
若曹操今日完好地回去,明年,他就会再次南下。到时候,死的是你,是我,是主公,是关张赵,是那些刚刚喘了口气的百姓。
苏珩当时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这阴毒的名声,我苏珩来担。此事不必禀明主公,你我做了便是。主公是仁君,手上不能沾这种东西;可你我是谋臣,总得有人,替仁君去做那些不干净的事。
……
军师?军师?
刘备的声音,把诸葛亮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诸葛亮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羽扇的手,竟微微有些发紧。 他定了定神,对刘备道: 主公,亮夜观天象,曹操将星未坠,此时还不该死。留着云长去华容道,卖他一个人情,也了却他和曹操这段旧缘,日后他上阵,心中再无挂碍。
刘备似懂非懂,但他素来信任诸葛亮,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依军师安排。
诸葛亮走出大帐,夜风迎面吹来,他抬头望向云梦泽的方向。 那里,火光隐隐。 他知道,苏珩的布局,正在一步一步,精准地落地。
……
云梦泽重创之后,曹操带着三百残骑从大路撤退,而张辽带着大部分人走向了华容道吸引视线。
华容道泥泞不堪,隆冬时节,冷风刺骨。 曹军饿殍遍野,好不容易挪过一段险路,前方忽然一声炮响! 五百校刀手两边摆开,一员大将,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正是关云长!
曹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 张辽长叹一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
张辽纵马上前,在马上欠身道: 云长,别来无恙?
关羽在马上横刀答礼: 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尔等多时,文远让丞相来吧
张辽苦笑道: 我军兵败势危,军分两路,丞相已从大路回南郡了,云长若要动手就来吧。
关羽看着张辽心中暗叹,终究还是准备先擒下张辽!
后方的乐进大声道:将军还记得,文远兄昔日单骑劝降乎?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难道不念旧情?
关羽是个义重如山的人,想起当年张辽的恩义,若没有张辽提议曹操劝降自己,恐怕早已没有关羽了,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心中越发不忍。
他勒回马头,对部下喝道:四散摆开! 这分明是放张辽的意思。
张辽会意,立刻带着众将,策马冲了过去。
……
华容道上,关羽收兵回营。 他双手倒提着青龙刀,走进中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军师,关某无能,未能等来曹操…… 至于过华容的张辽被我放了。特来请死。
诸葛亮见状,立刻离座,搀扶起关羽: 云长请起,曹操未到华容是我谋划失误,怨不得你,不过你放过张辽等将是过,此事记下,后将功补过!
关羽自知此次是诸葛亮放过自己,叩谢而去。
大帐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亮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划过云梦泽、华容道,一直划到北方的许都。 一切,都和苏珩推演的分毫不差。 曹操在云梦泽被重创,走大路江东的防区,江东竟然没人发现;
在华容道曹营部将被关羽义释,欠了刘备一个人情;他活着回到北方,但身中慢性毒,几年内必死。 北方的报复,会冲着江东去;而刘备,得到了最宝贵的发展时间。
怀璋兄,都按你说的,成了。 诸葛亮轻声自语,羽扇缓缓收拢。 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算计得逞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苏珩说的那句 这阴毒的名声,我来担。 诸葛亮摇了摇头,低声道: 怀璋兄,你哪里是一个人担。你我,终究是一路人啊。
……
而此时,远在柴桑的苏珩,正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北方。 赤壁大胜的消息已经传来,整座柴桑城都在欢庆。
可苏珩的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他摸了摸怀里诸葛亮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书信,又想起自己托付给诸葛亮的那件事。
曹操啊曹操, 苏珩望着北方,轻声道,我早已提醒,这算我还了你三年俸禄的恩,剩下的,就看你能撑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