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刘表躺在床上,脸色阴晴不定,半天没有说话。
苏珩也不着急,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消化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刘表才苦笑一声,缓缓道:
先生这话…… 问到点子上了。若老夫身子骨还康健,与玄德贤弟一起倒没什么问题,现在嘛....荆州…… 怕是挡不住啊。
苏珩点点头:
州牧既然知道挡不住,那可曾想过,挡不住之后,荆州会是什么下场?
刘表一愣:
什么下场?
苏珩看着刘表,一字一句地道:
州牧,珩说句不好听的,您在还好,如若有个万一,蔡瑁等人,必然会举公子刘琮为主,不知明公是否认可?
刘表咳嗽了两声: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琦儿了,先生此言不虚!”
“明公明鉴,公子琦早已经被蔡瑁等人赶去江夏了,自然不能来探望您,”
你说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激动地咳嗽了起来,蔡瑁…… 蔡瑁他怎敢如此!
明公息怒。 苏珩连忙上前,帮他顺了顺气,
“我想明公应该猜测到了,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公子琦致孝,您卧病在床若非如此他定然日日前来啊,只不过您病了后,蔡瑁把持军政,您的命令早就出不了州牧府了,如果不是蒯越、黄老与我老师的缘故您也见不到我啊,”
刘表听完这个话眼神暗淡了很多,虽然不远承认,但事实就在眼前:
“唉,先生此言虽重也是事实,不过这个我荆州是什么下场倒是无关啊!”
“明公,怎么会无关呢,若是公子琮成为荆州牧,我家主公定然也愿意为明公守好荆州,可是您觉得,公子琮能真正的坐稳这个位子嘛,一旦您的身体有恙,这荆州是姓刘还是姓蔡啊,到时候您如何去见我大汉二十四先帝啊”
州牧,珩不是在挑拨离间,而是在说事实。蔡家、蒯家,都是荆州大族,他们考虑的,从来不是刘家的江山,而是他们家族的利益。
曹操势大,投降曹操,他们可以继续做他们的大官,保他们的家族富贵。可若是抵抗,打输了,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家族都要被灭。州牧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容珩再放肆一句,南阳张绣之事还在眼前,荆州可没有第二个贾诩了啊,若是能献姐求荣,蔡瑁怕是求之不得啊!
刘表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傻子,苏珩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
如今被苏珩赤裸裸地挑明,他才意识到,若是曹操真的破了荆州,他面临的将是泉下无法交代,世间曹操不仅要杀他的娃,还要睡他的妻
那…… 那依先生之见,老夫该怎么办? 刘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苏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州牧,珩再敢问一句,荆州文武之中,有哪些人,是真正忠于州牧、忠于刘家的?
刘表一愣,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
文聘…… 文仲业,是个忠臣,手握兵权,对老夫忠心耿耿。还有王威,也是个忠义之士。另外…… 还有一些老臣,跟了老夫多年,应该也靠得住。
苏珩点点头:
文聘、王威,确实是忠臣。但州牧觉得,就凭这几个人,能挡得住蔡蒯两家吗?
刘表沉默了。
蔡家、蒯家在荆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
文聘、王威虽然忠心,但实力太弱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所以, 苏珩看着刘表,缓缓道,州牧现在需要的,不是靠荆州内部的人,而是需要一个外援。
外援? 刘表抬起头,看着苏珩,你是说…… 玄德?
正是。 苏珩点点头,我家主公,虽然现在兵微将寡,但他有三样东西,是蔡蒯两家没有的。
哪三样?
第一,民心。 苏珩伸出一根手指,我家主公仁义着于四海,百姓归心。新野一地,百姓愿意跟着他走,就是证明。有民心在,就算打了败仗,也能东山再起。
第二,猛将。 苏珩伸出第二根手指,关羽、张飞、赵云,都是万人敌。有他们在,就算兵力少,也能打出胜仗。曹仁三万大军,不就是被我们打得丢盔弃甲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 苏珩看着刘表,一字一句道,我家主公,姓刘。
刘表浑身一震。
姓刘。
是啊,刘备姓刘,是汉室宗亲。
他就算得了荆州,也是刘家的天下。
可蔡瑁、蒯越呢?
他们投降曹操,荆州就改姓曹了。
苏珩继续道:
州牧,我家主公是什么人,您应该清楚。他半生颠沛流离,陶谦三让徐州,他都不肯接。您觉得,他会夺您的荆州吗?
刘表摇摇头。
他确实清楚刘备的为人。
刘备要是想夺荆州,之前刘表说要把荆州托付给他的时候,他就接了。
可他没有。
他拒绝了。
所以, 苏珩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州牧,珩今天在这里,可以代表我家主公,向州牧保证 ——
他站起身,对着刘表深深一揖:
我家主公刘备,此生绝不会夺刘家的荆州。他会帮州牧守护好荆州,守护好州牧的后人。等曹操退了,这荆州,还是州牧的,还是刘家的。刘琦公子、刘琮公子,都会安然无恙,继承州牧的基业。
刘表听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一生,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死。
而是死后,荆州被人夺走,两个儿子不得善终。
蔡瑁、蒯越靠不住,刘备…… 真的靠得住吗?
他看着苏珩,看着这个年轻人诚恳的眼神,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了。
先生…… 刘表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玄德…… 真的愿意帮老夫?
千真万确。 苏珩郑重道,我家主公常说,同宗之谊,重于泰山。州牧的事,就是他的事。州牧的后人,就是他的后人。他绝不会坐视荆州落入曹操之手,更不会坐视州牧的后人被害。
刘表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先生,老夫…… 老夫有一事相求。
州牧请讲。
老夫死后, 刘表的声音虚弱却坚定,还请玄德公…… 多多照看琦儿和琮儿。尤其是琮儿,他年纪小,性子软,蔡瑁他们…… 肯定会利用他。老夫怕他……
说到这里,刘表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苏珩心中一动。
刘表这是…… 托孤了?
他连忙道:
州牧放心!有我家主公在,绝不会让两位公子受委屈!蔡瑁他们要是敢动两位公子一根头发,我家主公第一个不答应!
刘表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苏珩:
这是老夫的州牧令,你拿着。有了这块令牌,你可以调动荆州的粮草,可以通行荆州各郡,可以见荆州任何官员。蔡瑁他们…… 不敢拦你。
苏珩双手接过令牌,心中大喜。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多谢州牧信任!珩定不辱使命!
刘表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
好了,老夫累了,你回去吧。告诉玄德公,老夫…… 信他。
珩告退。 苏珩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表忽然又叫住了他:
先生。
苏珩回头:
州牧还有何吩咐?
刘表看着他,缓缓道:
你是个聪明人。庞德公没看错人。好好辅佐玄德公,将来…… 必有一番作为。
苏珩拱手:
多谢州牧吉言。
转身,推门而出。
阳光照在脸上,苏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刘表终于松口了。
州牧令到手,转移百姓的事,就畅通无阻了。
而且…… 刘表托孤,这意味着刘备在荆州的合法性,大大增强了。
……
在苏珩离开后,刘表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仿佛回光返照般做了起来。看向后面的屏风:
“机伯,出来吧!你觉得这苏怀璋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屏风后的尹籍缓缓走了出来,看向刘表:
“主公,我觉得九分真,他苏珩说的所有的话,不管是护住荆州还有公子,包括蔡瑁等人会不会背叛都是真的,但是荆州会是两位公子的这话,定然是假的。”
刘表盯着尹籍看了很久,缓缓的开口了:
“机伯,你我二人同乡,年少相识,我现在相信的只有你了,你等会拿着我的书信出去寻文聘、王威、潘濬、李严、刘先等人,告诉他们若是还认我这个主公,就助玄德一臂之力,有了他们的投效,我想玄德定然不会亏待了我的两个儿子,”
“诺。”尹籍准备离去的时候刘表又说话了,
“机伯啊,你说刘备有没有可能专心辅佐琦儿呢?”
“主公,恕我直言,若是玄德公本心的话,或许有可能,可是您看苏珩和关张等人愿意吗?”
刘表点了点头,也知道自己这是幻想随即开口:
“罢了,你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我刚才吃了五石散,命不久矣了,,”
“诺”
尹籍转身离去,泪水忍不住的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