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报名的消息,只用了半个时辰,就从县学门口传到了柳府后院。
再过半个时辰,又从柳府后院传回了县学门口。
区别是,传回来时,黄榜变了。
陆小乙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
他奉命去街上听风,顺便买半包最便宜的盐。结果盐没买回来,人倒像被狗撵似的冲进谢家院子。
“公子!不好了!”
谢停云正在教他写“人”字第二遍。
闻言,手中炭笔一停。
“柳家杀人了?”
“没有。”
“县学关门了?”
“也没有。”
“那你跑得像欠了赌坊三十两?”
陆小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把你名字挪了!”
谢停云挑眉。
“挪到哪里?”
“最底下!”
陆小乙一拍大腿。
“还是最底下的最底下!”
谢停云想了想。
“你这个描述,很有层次。”
陆小乙急得脸都红了。
“公子!我没开玩笑。原先榜上只写报名人的名字,刚才县学又贴了一张诗会座次榜。柳承嗣排第一,县学几个有名的排前头,顾怀璧虽然不来,也给他留了上宾位。你的名字被写在最后一行,还小了一圈。”
谢母坐在榻边缝补衣袖,闻言手指微颤。
读书人最重名次。
哪怕只是座次,也有高下。
把人名写在榜末,本就是羞辱。
谢停云却笑了。
“还有呢?”
陆小乙一愣。
“还有?”
“柳承嗣做事不会只做半截。”
谢停云放下炭笔。
“他若只把我放在最后,太浅了。”
陆小乙瞪大眼。
“公子,你怎么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
“我偷……我拿眼睛借来看的。榜末旁边还有四个字。”
谢停云看去。
纸上是陆小乙歪歪扭扭画出来的榜样。
谢停云三个字旁边,另有朱笔小注。
旧案待清。
四字不大,却扎眼。
谢母脸色一白。
陆小乙咬牙道:“他们就是故意的!报名时说凡旧名污者也可参加,转头又在名字旁边写旧案待清。这不是把公子钉在榜上给人笑吗?”
谢停云看着那四个字,眼底冷了几分。
好手段。
让他参加,又不让他清白地参加。
给他机会,又时时提醒所有人,他背上还压着偷诗案。
这不是诗会。
这是审判前的游街。
识海中,书灵评价:“低阶羞辱策略。”
谢停云道:“比你的评价低阶?”
书灵沉默片刻。
“辱骂书灵,不增加文德值。”
谢停云起身。
“走,去看看。”
陆小乙立刻抄起门边木棍。
谢停云瞥他。
“你拿这个做什么?”
“他们若欺人太甚,我替公子讲道理。”
“用棍子?”
“公子用嘴,我用棍。文武双全。”
谢停云把木棍抽走。
“你负责记住谁笑得最大声。”
陆小乙瞬间严肃。
“这个我擅长。”
县学门口果然比早上更热闹。
新榜贴在旧榜旁边,周围挤满了人。
榜首第一行,柳承嗣三个字端端正正,墨色浓重,旁边写着“兰席”。
第二行、第三行,也多是县中有名的世家子弟。
到了末尾,纸角几乎垂到墙根。
谢停云的名字便在那里。
小得像怕占了榜纸。
旁边那句“旧案待清”,朱笔鲜红,像故意滴上去的一点血。
人群一看见谢停云,自动让开。
这次不是王屠户开的路。
是所有人都想看他脸色。
有人小声道:“这也太损了。”
“谁让他身上案子没清?”
“既然没清,县学何必让他报名?”
“让他报名是一回事,认不认他是另一回事。”
陆小乙已经把几个笑得最响的人记在心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边绿袍子,牙黄。右边矮胖子,鼻孔大。墙边那个,笑得像鹅。”
谢停云淡淡道:“最后这个可以重点记。”
陆小乙疑惑。
“因为笑得难听?”
“因为他穿柳家的靴。”
陆小乙立刻看去,果然见那人靴面绣着柳府仆役常用的青藤纹。
他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你眼睛也会听墙根?”
谢停云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县学门内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柳承嗣。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玉,手里握着折扇,端的是温润如玉。
若不知内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公子。
柳承嗣一见谢停云,便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谢兄来了?”
谢停云看着他。
“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柳公子半日改榜的辛苦?”
人群顿时一静。
柳承嗣笑容微滞,随即轻叹。
“谢兄误会了。诗会座次由县学诸位先生议定,与柳某无关。至于旧案待清四字,也只是提醒诸位,谢兄虽有才情,却尚未恢复清名。”
“提醒得好。”
谢停云点头。
柳承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谢兄能明白便好。”
“我确实明白。”
谢停云抬手,指向榜首。
“榜首写得很大,是怕别人看不见柳公子。”
他又指向榜末。
“榜末写得很小,是怕别人忘了我。”
柳承嗣眼神微冷。
谢停云继续道:“柳公子放心。三日后,我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字小不小,和诗高不高,没有半文钱关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好。
柳承嗣扇子一顿。
旁边县学教谕皱眉走出。
“谢停云,县学重地,不得喧哗。”
谢停云拱手。
“学生只是看榜。”
教谕冷哼:“你早已被除名,不得自称学生。”
这话一出,气氛更僵。
陆小乙气得握拳。
谢停云却神色不变。
“也对。”
他抬眼看向教谕。
“那便请教谕记住,三日后我若夺魁,不是县学学生夺魁。”
他停了一下。
“是县学不要的人,夺了县学的魁。”
四周死寂。
这话太硬。
硬得像一巴掌还没落下,就已经让人脸疼。
教谕脸色铁青。
柳承嗣却忽然笑了。
“谢兄有此志气,柳某佩服。只是诗会不同酒楼闲题,届时县中名士皆在,谢兄千万莫只剩半首。”
半首二字,他咬得极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停云也笑。
“柳公子放心。”
“这一次,我尽量写完整。”
他转身便走。
陆小乙跟在后头,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我还没骂。”
“记住。”
谢停云道:“最疼的打脸,不在开打前骂。”
陆小乙虚心求教。
“那在哪?”
“在他们把脸凑得最近的时候。”
陆小乙立刻肃然起敬。
县学门口,柳承嗣望着谢停云背影,折扇慢慢合拢。
旁边小厮低声道:“公子,他似乎不怕。”
柳承嗣淡淡道:“不怕才好。”
“若他怕了,戏便不好看了。”
他抬头看向那张榜末的名字,眼中阴冷一闪而过。
“传话下去。诗会那日,座位也按此榜安排。”
小厮一愣。
“那谢停云……”
柳承嗣轻轻一笑。
“榜末之人,自然坐榜末之处。”
“县学大堂最后面,不是有间灶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