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驰骋草原是多少人的梦。
唐煜穿越过来就是冬天,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
骑马?骑马也是缩着脖子跑,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现在雪没了,地还是湿的,跑起来泥点子四溅,但风不冷了。
要是水草丰满的时候跑起来,应该更带劲。
跑了一圈,出了一身汗,唐煜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不少。
他勒住马,慢慢走上一个小山包,停下来。
这阵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什么事都不顺?
医师的事,没人教;经商的事,没人会;
他想做的事,身边的人要么听不懂,要么听懂了也不当回事。
他怪过刘文,怪过卫昭,怪过所有人。
刚才跑马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他们不行,是他太急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带着一千多年的见识,要求一群饭都吃不饱的古人跟上他的节奏,这不是为难人吗?
没什么尽善尽美的。自己来过,努力过了,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嗓子:
“该加速了!”
然后学着狼嚎,拉着长长的尾音——
“嗷呜——”
声音在绿洲平原上,传出去很远。
雪牙趴在地上喘气,跑累了,舌头伸得老长。
听到唐煜的声音,它站起来,抖了抖毛,也跟着仰起头:
“嗷呜——”
雪牙的声音已经不奶了,低沉,厚实,带点颤音,有几分狼的样子了。
但绿洲里面的狼早被牛黄带人清理干净了,这一声嚎出去,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的山梁给它撞回来一个闷闷的回声。
唐煜低头看它:“走了,去接人。”
身后传来马蹄声。
唐煜转头,唐大山骑马跑上来,脸绷着。
“你干啥?”
“爹你咋来了?”
唐煜笑了一下,“我就是窝在那好久了,出来透透气。”
唐大山看着他。
儿子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不似之前那么沉闷了。
他心下放心了不少,但嘴上没松:“一个人往外跑,不知道说一声?”
“忘了。”
唐煜嘿嘿笑了一下,“走吧爹,安子说张叔回来了,我们去迎迎。”
他一夹马腹,往东边隘口跑。唐大山跟在后面。
快到隘口的时候,唐煜勒住马。
隘口那边,黑压压的一片,正从丘陵间翻过来。
不是人,是羊——黄羊,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角碰着角,屁股顶着屁股,慢吞吞地往前走。
后面是鹿,再后面是几头野驴,夹在队伍里,不情不愿地跟着。
“爹,咱们现在要学学胡人。”
唐煜看着那片移动的肉山,忽然说,“人走到哪,食物跟到哪。”
唐大山也看着那片羊群:“学不来的。咱们不习惯他们的生活。”
“不是说全学。”
唐煜摇头,“而是这些食物,要吃再来杀,平时就养在这里。”
“省人省草料,雪季来的时候再全杀了带走。”
唐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要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唐煜没直接回答。
他看了看这片绿洲——三面山梁,一个谷口,里面一大片平地。
草已经冒头了,嫩绿的,一簇一簇的。
“爹,你觉得咱们守得住这里吗?”
唐大山没说话。
他知道,就靠他们这两百护卫,是守不住的。
只要被人知道了这个地方,那这连人带物资都会被人吃掉。
唐煜指了指隘口:“这个隘口,在上冻之前需要派人来刨一下。不然拉着东西的爬犁上不去。”
唐大山点头:“好,我记下了。”
“你张叔过来了。”
张超骑马从羊群旁边绕过来,脸上全是风吹的口子,嘴唇干裂,但精神头很好。
“大山老哥,煜少,你们怎么来了?”
张超已不喊唐大山戍主了,他适应了以唐煜为首。
唐煜骑马迎上去:“张叔,辛苦你们了。弄了这么多能自己跑的肉回来。”
羊群全被赶了过来。
一百五十个护卫队的人跟在后面,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赶羊,有的赶鹿。
看见唐煜和唐大山,他们自觉地聚过来,排成队。
一百五十个人,齐刷刷地站着。
虽然衣服破,脸也脏,但站得直,不乱动。
唐煜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面。
他现在的身高,经过三个多月的充足肉食补充,已经比之前高了不少。
站在队伍前面,再不像之前那样显得渺小了。
“辛苦大家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们带回来了咱们生存下去的保障。”
“走,带大家回营地。”
“这些羊就放这儿就可以了,想吃的时候过来抓就行。”
马不够,唐煜也没再骑。
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手一挥:“回营!”
他带头往营地方向走。
雪牙跟在旁边,白毛在风里飘,尾巴一摇一摇的。
后面的护卫队看着前面那个少年和旁边跟着的白狼,不敢有丝毫混乱,齐步跟上。
大队人马往谷口营地走去。
远远的看见了谷口,再走一段,绿洲营地出现在眼前。
成排的房子,整整齐齐的。
房前屋后的排水沟,路上铺的炭渣,仓库区高出来的屋顶。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生火,有小孩在空地上跑。
护卫队的人看见这景象,眼睛都亮了。
这支队伍里,有一半是从这营地去打铁营地待了三个多月的,另一半是在那边招的。
从这边去打铁营地的还好,知道这里原来什么样。
没来过的那些人,一路上心里都在打鼓?
现在他们看见了。
唐煜:“大家都去和家人一起吧,休息两天。”
护卫队快速一下散开在围过来的人群中找自己的家人。
“孩他爹!”
一个女人从房子里冲出来,扑到一个男人身上,拳头捶着他的胸口: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孩他娘!”
那男人抱住她,声音发颤,“你们真没受苦啊?孩子呢?孩子在哪?”
“在屋里!都胖了!煜少是好人啊!”
另一边,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摸着一个少年的脸:
“瘦了。瘦了。”
“爹,我没瘦。我吃得好着呢。你看,我还长高了。”
“长高了,长高了……”
到处是哭声和笑声。
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蹲在地上笑,有人把孩子举起来转圈。
“这里真好啊。”
一个年轻人站在房子前面,喃喃地说。
他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
唐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雪牙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那些人哭哭笑笑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超和马奎走过来。
唐煜转头看他们:“张叔,马奎,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咱们再议事。”
张超摇头:“不累。先议事吧。”
唐煜看了看他脸上的口子,没再劝:“好。安子,你去通知一下大家来议事。”
张安从旁边蹿出来:“还是之前的所有人吗?”
“嗯。上次议事的所有人。”
议事厅里,人又坐满了。
唐大山、刘文、牛黄、毛易、卫昭坐在下首。
左边站着张安五人,右边站着大壮八人。
张超和马奎刚回来,坐在牛黄旁边。
一百五十个护卫队回来,大家心里都安了不少。
人多了,粮多了,肉多了,底气就足了。
唐煜坐在上首,看了一圈。
“这十多天过去了,大家有什么问题都提一下。”
毛易第一个开口:“煜少,咱们的盐没多少了。”
“哦?”唐煜愣了一下,“以前盐从哪里来的?”
这事他忘了。
后世的盐太方便,超市里两块钱一包,从来没想过盐从哪来。
穿越过来三个多月,一直在忙粮、忙铁、忙人,盐这种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唐大山接话:“都是和商队或其他地方换的。”
“咱们带过来的和收拢的人手里的,现在应该是快没了。”
“当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唐煜站起来,走到旁边挂着的地图前面。
地图是他在打铁营地时让卫昭重画的,比之前那张大了不少,标注也更细了。
绿洲、隘口、河谷、丘陵,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问:“这附近有盐矿,你们知道在哪吗?”
张超摇头:“只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唐煜看了一圈,所有人都摇头。
毛易想了想:“听说好像是离郡城很远,具体在哪不知道。”
唐煜转回头,盯着地图。
大水绿洲右下角,敦煌城中间——那一大片地方,后世有几个盐碱地,好像还有个盐矿山。
他指了指那个位置:“大概在这一片。”
唐大山和张超同时看向那个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明白唐煜是怎么知道的——那个地方,他们听都没听过。
“咱们的盐能坚持到春耕后吗?”唐煜问。
毛易算了算:“可能不够。但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减少一下量,坚持到春耕后。”
唐煜坐回去,“是不是可以开始为春耕准备了?”
刘文点头:“是的。我计划明天开始翻地,从山脚开始往里翻。”
“山脚下的已全化冻了,绿洲中间的还差了些。”
唐煜站起来:“好。营地里面所有人都必须上。”
“咱们要尽可能这一季种更多的粮出来。”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归我。”
“你们七个人,平分其他人。”
“将护卫队打散,咱们划分区域,每队一块地方。”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唐煜站直了,手举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为了明天更美好——挽起袖子加油干!”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楞了。
张安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喊:“加油干!”
牛勇跟着喊,刘浩跟着喊,大壮跟着喊,石头跟着喊。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
“加油干!”
“加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