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是被雪牙扒拉醒的。
小狼崽两只前爪搭在草席边上,鼻子凑到他脸上拱,湿漉漉的,
拱一下,“呜”一声,再拱一下,再“呜”一声。
唐煜翻了个身,它绕到另一边继续拱。
“好了好了,这就起来了。”
唐煜伸手推开它的脑袋,“今天还不能浪哈。”
雪牙听不懂什么叫“浪”,但看唐煜坐起来了,就蹲在床边摇尾巴。
那尾巴扫在草席上,刷刷刷的。
唐煜走出门,伸了个懒腰。
营地里已经忙开了,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清点,有人在生火。
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炭和肉汤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协调,但闻着踏实。
“煜少醒了!”
张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这边有热水,洗个脸吧。”
“我去给你拿吃的——对了,雪牙吃什么?”
当时分配住的地方,他们家还是挨着张婶家。
唐煜接过大碗,洗了把脸,水是温的,烫得正好。
“谢谢张婶啊。雪牙这会儿不吃,它就吃肉。以后每天给它一块煮过的肉就行。”
“你这孩子,还这么客气。”
张婶笑着摆手,“你看你弄回来的这个炭,现在啊,随时都有热水了。”
唐煜笑了笑,蹲在地上喝糊糊。
雪牙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喝,鼻子一动一动的。
刘文过来了:“煜少,召集大家议事吗?”
“嗯,叫大家吧。”
唐煜把碗里最后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有地方吗?”
“有。煜少,叫哪些人?刘浩他们也一起吗?”
唐煜想了想:“我爹、你、卫昭、牛黄、毛易。”
“刘浩他们五个,再加上卫蔻他们八个。”
刘文愣了一下:“煜少,他们十多个全参加?”
卫昭正好走过来。
他是被唐大山通知的——说煜少要议事,让他和他女儿,还有那七个人一起去。他有些不解,准备来问问唐煜,正好听见刘文的话,也开口了:
“煜少,卫蔻他们这些孩子参与议事,是否不妥?”
“他们可没有煜少的天纵之才,议事内容他们可能都听不懂。”
唐煜把碗递给张婶,站起来:“走吧。都叫上,去议事厅。我给大家讲讲为什么。”
议事厅是营地最里面那间大房子。
毛易带人修的,比别的房子都高一截,屋顶盖了双层草帘子,地面夯得平平整整,还铺了一层炭渣防潮。
最里面摆了一张长桌,是唐大山带人用胡杨木拼的,桌面磨得光溜溜的。
唐大山、牛黄、毛易已经在了。
上首位置空着,唐煜也不客气——自己便宜爹在场,他直接坐了上去。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张安五人还好,以前都会参与唐煜的议事。
大壮、石头、狗子、铁蛋、小满、春草、秋叶、卫蔻八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大壮缩着脖子,石头低着头,狗子在抖,铁蛋和小满挤在一起,春草和秋叶手拉着手。
卫蔻站在最前面,看着唐煜,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你们十三个人,以后都可以列席议事。”
唐煜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没直接问你们的话,就听。”
“有问才答,不能随便发言。”
“有不懂的,议事后来问我或者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但议事内容,不允许外传。”
“而且你们不是一直都可以参加——当我觉得你们能力不足的时候,就会换其他人进来。”
“好了,站在两边吧。”
十三个人动了。
张安五人自然地站到左边——他们跟唐煜最久,知道规矩。
大壮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带着人站到右边。
卫蔻走在最后,站到右边最前面。
“呜呜。”雪牙在唐煜脚边低叫了两声。
唐煜低头拍拍它的头:“不要出声。趴在这儿,不要动。”
雪牙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屋里的人。
卫昭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加这种议事。
他在西海郡的时候,也参加过郡守召集的议事——那是大人坐前面,小官站后面,兵丁站外面,等级森严。
现在这个议事厅,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上首,两边站着十三个半大孩子,几个大人坐在下首。
古怪,不伦不类。
唐煜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了。
“大家都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叫他们来旁听。”
刘文点头。
他以前以为唐煜只是为了培养张安几人才叫他们一起,但现在多了另外八个人,他就有些不懂了。
唐煜把所有人的疑惑看在眼里,说:“咱们要走的路很远很远。”
“咱们要做的事,可能得不到现在那些高坐庙堂的人、那些吃穿不愁的人、那些读圣贤书的人的认可。”
“所以——咱们只能自己培养人才。”
他指了指张安他们十三个人:“而他们,就是种子。”
“以后形势允许了,我还要所有的孩子都能认字、懂道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文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形容唐煜的这种想法。
培养自己的政务人才、军事人才——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想的事吗?
毛易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卫昭看着唐煜,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跟着这位煜少,觉得他的想法实在是超出了大家的认知,很多时候觉得他是不容于当下的。
唐煜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大人们是不可思议,张安他们十三个人眼中则是发光。
他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改变这个世道吗?你们愿意吗?”
那眼神真切得让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但他还是开口了:
“煜少,这怕是办不到吧?”
“咱们这才多少人?”
“咱们的力量,怎么可能与这天下人相争?”
刘文也点头:“煜少,这想法太危险了。”
毛易没说话,但脸上写着的也是“不可能”。
“我愿意!”
张安第一个喊出来。
“我愿意!”
牛勇跟着喊。
“我愿意!”
刘浩、李药、陈宝,一个接一个。
大壮愣了一下,也喊了:“我……我愿意!”
石头喊了,狗子喊了,铁蛋和小满喊了。
春草小声说了句“愿意”,秋叶跟着点头。
卫蔻没喊。她看着唐煜,嘴抿得紧紧的。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一闪就没了。
卫昭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那个站在上首的少年。
唐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的笑。
“你看看他们,听听,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他们列席的原因。”
“世上本没有路,但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
“你不往前走,怎么知道没路呢?”
“连走一次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几个大人沉默了。张安他们站在两边,眼里的光更盛了。
唐煜坐回去,语气松下来:“好了,这事先放放。”
“咱们且走且看。咱们没有什么能再失去了,对吧?为什么不拼一次呢?”
他看向毛易:“毛先生,东西都收进库了吧?农具够咱们所有人用吗?”
毛易回过神来,清了一下嗓子:“煜少,够咱们所有人用,还有大量余量。”
“但是这质量不怎么行啊。”
“所以有这么多余量。”
唐煜点头,“坏了就换新的,铁料留下就可以了。时间紧,只能这样。”
“是。我会处理好收放之事,绝不让铁料损失。”
唐煜说:“嗯,这事毛先生一定要严加把控。”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排人,“你们十三个人,有愿意学怎么管仓库的,去两个人跟着毛先生学学。”
十三个人里,有几个看向毛易,有几个不感兴趣,依然看着唐煜等他安排其他事。
石头低着头。狗子还在抖。
“没人?”唐煜问。
卫蔻举了手。唐煜看了她一眼,她没躲,就那么举着。
“行。卫蔻,你选一个跟你一起。”
卫蔻看了看旁边,点了点秋叶。
秋叶脸红了,低着头,但还是站出来了。
唐煜又看向刘文:“刘先生,这边不久应该就可以翻地了吧?”
“这次耕哪些地?我让沤的肥有多少了?”
刘文说:“是的煜少。”
“以往年的天时来看,最多还有半月就可以着手翻地之事了。”
“沤的肥已有四个大坑了。我担心雨季雨水倒灌,准备只顺着这山势耕种。”
“好。这安排可行。”
唐煜点头,“雨季时从谷口往绿洲中间应该是会积水的,耕种之时要注意。”
他看向右边:“小满,你以后跟着刘先生学习。”
“然后去找钱大他们,将我让你画的那个曲辕犁全做出来,翻地用。”
杜小满从右边站出来,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是,煜少。”
说完还对刘文行了一礼,礼行得歪歪扭扭的,但刘文还是点了点头。
唐煜转向牛黄:“牛叔,这边护卫队训练得怎么样了?有多少人?”
牛黄说:“只训练了五十人。营地里面合适训练的人基本没有了。”
“嗯。咱们六百多人,两百护卫队,这是极限了。先就这样吧。”
唐煜问,“大家能上马作战吗?”
牛黄挺了挺胸:“能。这边事不多,外面收拢不到人后,我就一直在训练他们。”
“好。这化冻以后,戈壁上的人肯定会变多,难保没人觊觎咱们。”
“能不能守住,就看你和张叔了。”
牛黄一拍大腿:“放心吧煜少!保管能守住!”
“而且你送回来的刀太好了,两刀就可以将咱们以前的刀砍断!”
卫昭眉头挑了一下。
他没对比过,在之前的营地不清楚,但这位牛队正明显是军中的人,能得到他这种评价——那煜少炼的铁不简单啊。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声音沉下来。
“当外人看到咱们耕种的大片大片粮食的时候,冲突战争就来了。”
“受伤就再所难免。这个时候,有一项最关键的事。”
他停下来,看着屋里的人。大人们等着他往下说,十三个孩子也等着。
“你们知道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