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少,营地内的东西,除了吃的,其他全送进绿洲营地去了。”
唐煜站在高处,看着最后一车打造好的农具和铁条铁锭皮毛消失在远处的隘口。
那些爬犁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往丘陵深处去了。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张队正他们快回来了吧。”
卫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是的,煜少。”
“按之前的经验,明天应该回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煜少,这些做锅的模具是不是太多了?”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几百个铁锅模具排成几排,大大小小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嘴。
钱大带着人还在往旁边码新的,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不多。”
唐煜往下走,“开始全力浇铸这些,以及把他们拉回来的煤烧了。”
“做完这些,咱们也需要回绿洲营地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卫昭那担忧的表情,笑了笑:
“走吧,给你们看看为什么我敢把这么多锅往外卖。”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打铁处。
钱二正带着人叮叮当当地敲,看见唐煜过来,停了锤子。
唐煜喊:“钱大,你把这一炉铁水弄一块打造兵器的材料出来,等冷却了拿过来。”
钱大应了一声,拿着铁条模具到铁炉那边接铁水去了。
这一炉是今天才开始炼的,用的没有焦化的煤,直接炼。
火候到了,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红彤彤的,但颜色比平时暗了些,流得也慢,像稠了的粥。
钱大接了一根铁条,端过来放在地上晾着。
唐煜蹲在旁边看,卫昭也蹲过来。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锅都会用这种铁水直接浇铸出来,稍加打磨就拿出去卖。”唐煜说。
钱大盯着那根铁条,忽然皱眉:“煜少,今天这铁水不对啊。”
“里面怎么这么多黑点?”
铁条表面灰扑扑的,夹杂着一些暗黑色的斑点,像麻子的脸。
“先不要管了。你用这个打一把刀出来看看。”
钱大点头,把铁条塞进炉子里烧红,夹出来就开始打。
第一锤下去,铁条边上裂了一道缝。
他翻了个面再打,裂缝更大了。
他又烧了一次,夹出来轻轻敲了两下——
“咔。”
铁条断成两截,断面灰黑,全是渣。
钱大不信邪,把断的那截又塞进炉子里。
烧红,拿出来,轻轻一敲——又断了。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以自己的技术,不可能这样的。
他打了十几年铁,就算是再差的铁料,也能打出个形状来。
这块铁料,连形都成不了。
卫昭也看出来了,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好了,钱大,你停一下。”
唐煜转头喊,“钱二,你过来试试。”
钱二早就注意到这边了。
他大哥打了二十年铁,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不是清脆的“叮当”,是发闷的“噗噗”声,像敲在沙堆上。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两截断了的铁条,捡起一截看了看断面。
“钱二,你也去接一根料过来试试。”
钱二自己去接了一根。
和钱大那根一样,灰扑扑的,全是黑点。
他烧红了打,第一锤下去,铁条就裂了。
他又烧了一次,轻轻落锤,还是裂。
他换了最小的锤子,几乎是一下一下地“点”,铁条还是撑不住,从中间断开。
一个时辰后,钱二满脸尴尬地放下锤子:“煜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铁打不出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唐煜,声音里带着小心:“煜少,是不是这铁水……”
“是。”
唐煜点头,“就是这铁水不一样。”
“今天的炼法不一样,所以我不怕这种铁水浇铸的锅卖出去。”
钱大钱二同时愣住了。
然后两兄弟对视一眼,明白了——这不是自己技术不行,是原材料的问题。
煜少故意把铁炼成这样,就是为了卖锅。
这种铁料打不成兵器,就算被人买回去研究,也炼不出好铁。
卫昭也明白了。他拱手深深一礼:“昭佩服不已。煜少此艺,出手入化。”
唐煜摆摆手:“行了。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开始全力浇铸锅吧。”
“把这些铁矿全浇铸成锅,等张队正他们回来,咱们将焦炭烧好,就该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忙。
钱大带着人日夜不停地浇铸铁锅,模具一个接一个地灌满,冷却了取出来,稍加打磨就码到爬犁上。
钱二带着人烧焦煤,炉子日夜不熄,烧好的焦煤堆在棚子里,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唐煜也没闲着。
他带着八小在营地里转,教他们认那些铁锅、焦煤、爬犁,教他们怎么记账、怎么清点数目。
大壮数铁锅,数到一半忘了前面数到哪,又重新数。
石头记焦煤的堆数,记了后面忘了前面。狗子更惨,让他数爬犁,他把空爬犁也数进去了。
卫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和一块木板,上面记得整整齐齐——铁锅一千二十个,焦煤十六堆,爬犁二十三架。
唐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教大壮数数。
赶在地面的冰雪还能让爬犁滑行之前,唐煜将这段时间浇铸的锅以及大量烧好的焦煤,全拉回了绿洲营地。
当最后一批东西运走的时候,唐煜站在打铁营地中间,看着那两座已经被拆掉的炼铁炉。
炉子拆了,棚子也拆了,只剩下地上几堆炉渣和烧黑的土。
雪牙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那些拆下来的木桩,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超和马奎站在旁边。
“张叔,马奎,你们可以去大水绿洲了。”
唐煜收回目光,“收拢一下那些能赶着走的猎物,等完全化冻了就赶回来。”
张超点头:“是,煜少。”
“好了,我们先走了。”
唐煜翻身上马,“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化冻后,说不定就有势力或什么人跑到绿洲来。你们见机行事即可。”
张超和马奎拱手:“煜少放心。”
唐煜拨转马头,带着卫昭及八小,还有钱大钱二以及铁匠学徒、打杂的,一共四十多人,往绿洲营地那边走。
队伍不紧不慢地走。
卫昭和八小是没去过绿洲营地的,一路上都在问旁边的人。
“那地方大不大?”卫蔻问一个青壮。
“大!可大了!”
那青壮比划着,“三面都是山,就一个口子进去。里面有草有树,还有好多猎物。”
“住的地方呢?”卫昭问另一个。
“刘先生带着我们盖的,一排一排的,可整齐了。还有排水沟,下雨也不怕淹。”
卫蔻又问:“有吃的不?”
那青壮笑了:“有!肉干管够!汤管饱!”
卫蔻不说话了,但眼睛亮了一下。
唐煜骑马走在前面,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时不时往两边看,看那些已经化了雪的坡地,看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看远处山梁上还剩下的几片残雪。
走到东面隘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看那片丘陵。
炼铁营地就在那些山丘后面,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这地方值得开发一下。”
他自言自语,然后转回头,看向绿洲里面。
从高处看下去,绿洲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大片的枯草地露出来,灰扑扑的,但仔细看能看见底下已经有绿色的东西在往外冒。
远处的山梁上还有些白,但那是残雪,撑不了几天了。
下了隘口,队伍明显变慢了。
化冻的地面又湿又滑,爬犁的滑板陷在泥里,拉起来费劲。
马和骡子打着滑往前走,人在后面推,溅了一身的泥。
唐煜没有催队伍。他跟在队伍旁边,到处查看。
这里的雪化得快,那里的地干得早,这边的草芽冒得高——他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记。
雪牙在他身边不停地转圈。
这小家伙在爬犁上蹲了一路,憋坏了。
一到了开阔地,就撒开腿跑,跑到远处又跑回来,围着唐煜转两圈,又跑开。
“现在还有些冷。”
唐煜蹲下来,拍拍雪牙的头,“等过些天,我带你出去撒欢。”
“这会儿你就在这旁边跑吧,别跑远了。”
雪牙“呜”了一声,蹭蹭他的手心,又跑了。
卫蔻骑在一头骡子上,看着唐煜蹲下来给雪牙说话的动作,转头问卫昭:
“爹,你说这雪牙听得懂这么多吗?我看煜少经常给雪牙说话。”
卫昭也看着那个方向:“狼是通灵的。尤其是白狼。”
卫蔻又看了看唐煜,压低声音:“而且我看煜少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不高兴,老是皱眉。给咱们讲事的时候也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说:“煜少很累。他想扛,也扛了很多东西。”
“没人知道以他的年龄,脑子里面有多少东西,想做成什么事。”
他看了女儿一眼:“你们几个一定要多学,以后多多帮煜少。”
卫蔻“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背挺得直直的,但肩膀好像比以前低了些。
唐煜站起来,指了指远处:“雪牙,去吧。别跑丢了就行。”
雪牙“嗖”地蹿出去,跑向那片枯草地,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甩毛,甩得泥点子四处飞。
唐煜没笑,低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小坡地,绿洲营地出现在眼前。
卫昭勒住马,愣在那里。
他以为打铁营地那边已经算不错了——有炉子,有棚子,有规划。
但眼前这个……他没见过这样的营地。
房子不是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
每排房子之间留着宽宽的路,路上铺着烧过的炭渣,踩上去不滑不陷。
房前有排水沟,挖得深深的,沟边还垒了石头。
最里面是几间大房子,比别的都高出一截,屋顶上还盖了双层草帘子。
“这……”卫昭转头看旁边的人,“这都是你们修的?”
一个青壮嘿嘿笑:“刘先生指挥的。煜少画的图。”
卫昭又看向那些房子,说不出话来。
唐大山、刘文、牛黄、毛易已经迎过来了。
唐大山走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唐煜一圈:“煜儿,东西全搬过来了吗?”
“嗯,全搬过来了。”
唐煜从马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那边就张叔他们一百五十护卫队在那边,等过几天雪再化些,就要去收拢猎物回来。”
他看了看后面排着队吃力滑行的爬犁,以及那些帮着推的人,说:
“卫先生,你和他们交接一下。其他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口哨。
尖亮的声音在营地里回荡。
众人正在搬东西,听到这声音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远处,一团白色的影子从枯草丛里蹿出来,跑得飞快,越来越近。
雪牙跑到唐煜跟前,一个急停,后腿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它稳住身子,蹲在唐煜脚边,仰着头看他。
张安带着五小跑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眼睛都亮了,扯着嗓子喊:“你们看!”
这就是煜少的雪牙!一头白如雪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