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
第二天一早,唐煜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
他光着脚从窝棚里蹿出来,怀里雪牙被颠得“呜”了一声,不满地蹬了蹬腿。
“张叔!派个人回去,给我老爹他们说——所有人都必须在一个地方拉屎撒尿!”
张超正蹲在爬犁旁边检查绳子,闻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煜少,你说啥?”
“拉屎撒尿!”
唐煜跑过来,一脸认真,“所有人都必须在一个地方拉屎撒尿!”
刘文也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大清早的这是闹哪出”的表情。
唐煜看他们那副样子,知道不解释清楚不行了。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刚开荒出来的地,肥力不够,收不了多少粮。沤肥撒下去,能好一点。”
“沤肥?”刘文走过来,皱眉,“煜少说的是……人粪?”
“对。还有牲口的,烧过的灰也丢进去。”
“外面野生动物的粪便,能捡的也捡回来,堆在一起沤着。”
“化冻后把地翻一翻,把这些东西撒在地里,粮食长得好,收成更好。”
刘文和张超对视一眼,表情都很微妙。
张超犹豫了一下:“煜少,这……能行?”
“听我的去传令吧。”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羊屎马屎牛屎,那怕是狼屎,也捡来堆一起。”
张超虽然不懂,但还是照做了。
他叫了一个腿脚快的士兵,把唐煜的原话交代了一遍,那人听完也是一脸懵,但还是骑马往谷口营地那边跑了。
刘文转过身来问:“煜少,咱们这里需要这样做吗?”
“也这样要求大家。”
唐煜点头,“到时候化冻了,收集回去。”
安排完这些,唐煜才觉得肚子饿了。
他回到窝棚边上,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蹲在地上喝。
怀里的雪牙闻到味,开始不安分地拱来拱去,脑袋从衣领里探出来,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唐煜弹了弹它的鼻子:“小家伙,你现在还不能吃这个。等着,给你喝奶去。”
他端着碗去找刘文要奶。
刘文早就准备好了,一碗羊奶放在棚子里的木架上,用皮子盖着保温。
唐煜照例先用管子喂雪牙。
小狼崽吃得吧唧响,小半碗下去,肚子又鼓成了小皮球。
唐煜摸了摸它的肚子,把剩下的奶一口喝了,抹抹嘴:“公平合理。”
雪牙打了个奶嗝,缩回他怀里,继续睡。
唐煜来到烧焦煤的炉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凉的。
钱大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一夜没怎么睡。
“煜少。”钱大站起来,“凉透了。”
“扒开吧。”唐煜拍了拍炉壁,“再来几个人,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几个青壮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炉子外面的泥巴敲开。
里面的煤块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不再是黑亮的,而是灰白色的,轻飘飘的,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
唐煜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硫味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
“成了。”
他把那块焦煤放在地上,踢了踢,“钱大钱二,准备装炉。”
钱大钱二早就等这句话了。
两人带着青壮们开始往炼铁炉里装料——最下一层焦煤,
然后一层铁矿石,一层白土,再一层焦煤,一层铁矿石,一层白土。
层层相间,一直堆到炉口。
唐煜在旁边盯着,不时说一句:“这层煤少了点,再加两锹。”
“矿石块太大了,敲小点。”
“白土别撒那么厚。”
装完料,唐煜亲自在炉底点火口塞了干草,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蹿起来,舔着底层的焦煤。
焦煤比普通煤好烧多了,不一会儿就烧得通红。
“鼓风!”唐煜喊了一声。
六个青壮分成两组,各守一个送风口。
钱二带着第一组先上,三个人坐在风口前面,一人抱着一个羊皮鼓风机,拼命地压。
风从风口灌进去,炉子里的火“呼”地一下蹿高了。
炉顶的口子开始冒烟。
灰白色的烟,带着一股子热浪,往上升。
唐煜没走。
他蹲在炉子旁边,盯着火候。
刘文一会儿过来看一眼,一会儿又回去指挥人搭棚子。
炉温越来越高。
旁边守着的钱大钱二和几个鼓风的青壮都开始流汗了——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干,汗珠子往下淌。
唐煜又加了几个人轮换:“累了就换人,别硬撑。”
“风不能停,也不能时快时慢。要一直一样的大小。”
他自己倒是不怎么累。
他在炉子旁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让人铺上干草和兽皮,半躺着逗弄雪牙。
小狼崽被他翻过来翻过去,四脚朝天地蹬腿,张嘴咬他的手指头,咬不动,就含在嘴里嘬。
刘文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唐煜半躺在兽皮上,怀里揣着只白狼崽,一边逗弄一边指挥人干活。
活像一个纨绔子弟,一边逗弄宠物一边监工。
“刘先生。”
唐煜看见他,招了招手,“去休息吧。明后天张叔带人过来,你就有得忙了。”
“这边我得守着,应该要到明天天亮才能好。”
刘文没走,在他旁边蹲下来:“煜少不去休息吗?”
“这第一炉,我得看着。”
唐煜翻了个身,把雪牙塞回怀里,“心里不踏实。”
刘文笑了:“煜少也会不踏实?”
唐煜没接这个话茬,反问:“有那么点,这是我们崛起的关键!”
刘文想了想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而是问:“煜少,张队正带回来的人你人要全留在这吗?”
唐煜:“刘先生有什么建议?”
刘文:“青壮可以留一部分在这里,分成两队——一队去采矿,一队在这边训练,轮换着来。”
“其他人全送回谷口营地,为春耕作准备。”
他看了看天色,又说:“这几天外面的雪特别大,也更冷了。”
“我估摸着,应该快到一月了。再有三四个月,就得春耕了。”
唐煜听完,没说话。
一月了。那就是310年了。
他在敦煌博物馆看过介绍——好像是这一年,张州牧就基本完全不理事了,病更重了。
一年后,乱局出现,河西这边的流民就更多了,跑到这里的人也更多了。
他在心里勾画着后面的路。
粮够不够,人够不够,时间够不够。
收拢的人怎么安排,春耕怎么搞,冬天怎么过。
七角绿洲那边什么时候去,铁矿什么时候开,兵器什么时候打。
“煜少?”
刘文看他久久不说话,喊了一声,“可是有什么不妥?”
唐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按你说的安排。”
“再叫两个机灵点的人来,跟着我学学怎么用这煤取暖、当柴火用。”
“别老是去砍那为数不多的树了。”
他转头喊道:“钱大!你们去把另外那几堆煤外面抹上泥,烧起来!”
“会不会?”
钱大正蹲在炉子前面看火候,闻言回头:“会了煜少!跟之前那个一样?”
“对!去烧吧!”
钱大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去弄了。
唐煜从炉子旁边夹了几块烧着的焦煤出来,又拿了一些没点着的生煤,一起放在地上挖好的一个浅坑里。
他在坑两边又挖了两条小沟,一条进风,一条排烟,然后把锅架在上面。
两个被叫过来的青壮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唐煜一边做一边教:“看懂了吗?”
“就这样,就有火了。做饭、烧水、取暖,都行。”
他指了指那些冒着火的焦煤:“这东西比柴火耐烧,热量大,还不怎么冒烟。”
“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不能在窝棚或者房间里面烧。会死人的。”
两个青壮连忙点头。
唐煜又教了他们怎么添煤、怎么控制火势、怎么封火过夜。
两人学得认真,一边听一边比划。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
刘文让人扔了几块羊肉进去,又加了一把盐。
不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唐煜打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羊汤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舒了一口气,靠兽皮上。
雪牙又开始拱了。
这回不是要奶,是闻到了肉味。
它从衣领里探出脑袋,鼻子朝着锅的方向不停地嗅,急得直叫唤。
唐煜拿筷子蘸了点汤,送到它嘴边。
雪牙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然后就不干了,“呜呜”地叫个不停,四条腿在他怀里乱蹬。
“小家伙,这么小就想尝荤的了?”
唐煜弹了弹它的鼻子,“不急不急,等等。”
“等你睁眼了再说。看你这样子,也就这一两天了。”
雪牙不理他,继续拱。
唐煜又蘸了点汤喂它,这才消停了。
小狼崽缩回他怀里,砸吧着嘴,心满意足地睡了。
炉子烧到半夜的时候,唐煜爬上去看了看。
从炉口往下看,里面的铁水已经开始聚集了,红彤彤的,像一滩流动的太阳。
为了方便,他特意叫人把炉子修在了靠山的一边,还把靠炉口的位置修整了一下,与炉口齐平方便操作。
他跳下来,走到第一个排渣口,用铁钎子捅开。
滚烫的炉渣流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子热浪,浇在雪地上滋滋响,腾起一片白雾。
“鼓风不要停!”
他喊了一声,“累了就马上换人!”
换下来的青壮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的人立刻接上,继续压鼓风机。
唐煜回到自己的位置,锅里的羊汤还在翻滚。
他打了一碗,慢慢喝着。
雪牙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偶尔蹬一下腿。
刘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他旁边,也打了一碗汤。
“煜少。”
“嗯。”
“你说这铁,能炼成吗?”
唐煜看着那个炉子。
火光从炉口和排渣口漏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能。”他说。
刘文没再问了。
两个人蹲在黑暗里,喝着汤,看着那炉火。
谁也没说话。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吹不到这里。这里暖和。
炉火在烧。铁水在流。
明天天亮的时候,这第一炉铁就能出炉了。
然后就会有第二炉,第三炉。
锄头,镰刀,刀,箭头。粮食,安全,希望。
唐煜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他拍了拍怀里的雪牙,裹紧皮子。
“刘先生。”
“嗯。”
“去睡吧。明天有的忙。”
“煜少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