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刘文端着一碗白色的东西过来。
碗里是奶,还带着点温热,闻着有一股膻味。
“煜少,这是我让大家外出找到了一只下过崽的羊,挤了点奶。”
刘文把碗递过来,犹豫了一下,“可这怎么喂啊?这雪……这小东西能喝吗?”
“雪牙。”
唐煜纠正他,接过碗放在火堆旁边。
他起身转了一圈,在灌木丛里找到一根中空的植物茎秆,折了一截,在火上烤了烤,把两头弄干净。
他蹲下来,用那根管子吸了一点奶,然后轻轻掰开雪牙的嘴,把管子伸进去,奶水慢慢流进小狼的喉咙里。
雪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吸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刘文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连着喂了小半碗,雪牙的肚子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
唐煜摸了摸它的肚子,把它翻过来放在掌心里。
“你这小家伙,还挺能吃。”
唐煜戳了戳它的鼻子,“好了,这顿就这么多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奶端起来,自己一口喝了。
刘文愣住了:“煜少,那是——”
“别浪费。”
唐煜抹了抹嘴,把雪牙塞回怀里,“我一半,它一半,公平合理。”
刘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唐煜胸前那团鼓鼓囊囊的白毛,忽然觉得——这位主公,有时候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又像个老头子。
但不管像什么,跟着他,总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唐煜就是怀中揣着雪牙,东逛逛西逛逛。
“这边棚子再往前挪两步,风从那边过来,太近了挡不住。”
“排水沟挖深点,不然化雪的时候全淹了。”
“那边那个窝棚拆了重搭,梁都歪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他按自己后世的经验,指点大家怎么把这个营地修得更合理。
又在隔壁那个岔口的位置,让人也搭了一批窝棚——那边是给接下来收拢的人口准备的。
雪牙在他怀里睡觉,偶尔拱一拱,发出“呜呜”的声音。
唐煜就低头拍拍它,继续指手画脚。
第三天下午,张超回来了。
十几架爬犁,满载着黑得发亮的煤块,从谷口鱼贯而入。
张超骑在马上,老远就看见唐煜站在营地中间——身上的衣服前襟全是干透的血迹,黑红黑红的,看着吓人。
他脸色一变,跳下马就跑过来:“煜少!怎么了?有人袭击营地?你受伤没有?”
唐煜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摆摆手:
“没事没事。是狼血。不是我的。”
他拉开衣领,露出里面一团睡得正香的白毛:“给你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张超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狼崽蜷在唐煜胸口,被冷风一激,拱了拱,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白……”张超的声音都变了,“白狼?”
“嗯。他叫雪牙。”
唐煜把衣领合上,“身上是他母亲的血。我留一段时间。”
张超抬头看着唐煜,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孩子的眼神,是那种看一个——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眼神。
他定了定神,指了指身后的爬犁:“煜少,”
“那个黑色的石头不算多,而且都在山边。我们把能捡的都捡回来了。”
唐煜看着那一架架爬犁拉进营地的煤块,眼睛亮了:“好啊!终于可以开工了!”
他转头对张超说:“张叔辛苦了!你去休息吧。接下来我来安排。”
张超确实累了,点点头,牵着马往棚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唐煜胸口那团白毛,摇了摇头,继续走。
唐煜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钱大!钱二!”
他喊,“把所有青壮叫过来!把这些煤块全敲成小块!”
钱大钱二跑过来,看着那堆煤块,有点懵:“煜少,全敲碎?”
“全敲碎!核桃大小就行!别敲成渣!”
几十个青壮围过来,拿着镐头、锤子、石头,叮叮当当地敲。
营地里一片敲石头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唐煜指挥人把敲碎的煤块堆在铁炉对面,离着三十步远。
一堆,两堆,三堆——堆到大概够三次炼铁的用量,他让人停下来。
“外层抹一层薄泥。”
他比划着,“留顶部一个小口,底部点火口也留着。其他地方全封上。”
几个青壮和泥的和泥,抹泥的抹泥。
唐煜在旁边盯着,哪儿抹薄了,哪儿抹厚了,都要说两句。
弄好之后,他蹲下来,亲手在底部点火口塞了一把干草,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黑亮的煤块。
“煜少,这黑石能烧?”钱大凑过来,满脸疑惑。
唐煜没理他,盯着火看。
火越烧越旺,顶部的口子开始冒烟——黑烟,浓的,呛人。
唐煜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没离开那个炉子。
刘文、张超、马奎、钱大、钱二都站在后面,看着那炉子和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们慢慢等着看吧。”
唐煜盯着顶部的烟,头也不回,“看着上面——烟变白的时候,”
“下面这个口子看着火变蓝的时候,就要把所有口子全封了。”
“等冷了取出来,就是最好的燃料。”
他转头看了钱大钱二一眼:“你俩守着。轮流盯着,不能断人。”
钱大钱二连忙点头。
“好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唐煜拍了拍手,“把拉回来的这些黑石头,全敲碎,在旁边全堆成这样子——但不抹泥。”
人群散了。
敲煤的继续敲煤,搭棚子的继续搭棚子,挖排水沟的继续挖排水沟。
张超和刘文站在后面,看着唐煜的背影。
他身上那件衣服还是干透的血迹,硬邦邦的,像盔甲。
怀里揣着那只白狼崽,时不时鼓一下。
他站在炉子前面,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张超压低声音:“老刘,煜少身上那血……”
“狼血。”
刘文的声音也很低,“他杀了一头狼。白狼。怀里那只小的,是那狼的崽。”
张超吸了口气。
刘文继续说:“白的。全身都是白的。”
张超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站在火光前面的孩子——十岁,满身血,怀里揣着一只白狼崽,面前立着一座他从来没见过的炉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在马圈口戍,唐煜说的那句话:“如若登顶,尔等有才,我必予之。”
那时候他以为是小孩子说大话。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点什么。
不是忠诚——忠诚早就有了。
是坚定。
是那种“跟着这个人走到底”的坚定。
“张叔。”唐煜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张超走过去:“煜少。”
“明天这里留十个人,跟刘先生在这儿就行。”
“其他人都你带去——收拢绿洲里面的人和动物。”
唐煜掰着手指头数,“吃肉的全杀了带回来。”
“其他的分次赶回来,送到咱们绿洲里面去。”
刘文走过来,皱眉:“煜少,咱们不是要走的吗?赶过来做什么?”
唐煜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先生觉得,到明年咱们出发的时候,大概能收拢多少人口?”
刘文想了想:“这不一定。”
“听煜少所说,那个绿洲里面可能人很多。”
“但从牛队正收拢的情况来看,最多也就两三百吧——这天气,外面活不了人的。”
唐煜摇摇头:“你们忘了一件事。”
“这只是第一批跑过来的人,往后流民会越来越多。”
“咱们就按两百算,加上咱们原有的人,已经是五百余人了。”
“咱们的粮,在留够种子后,够吃到秋收吗?”
刘文一愣。
唐煜继续说:“而且过了冬季,可能流民更多。咱们是收,还是不收?”
刘文拱了拱手:“属下疏忽了。”
“这不怪你们。”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的心很大,想尽可能多救一些百姓。”
“所以要把这些食物尽可能全收拢,统一安排。”
“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吃上。”
他看向张超:“张叔,收拢人的时候,对于不听话的不用手软。”
“咱们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不必为了个别人心软。”
张超点头:“属下明白了。能吃的,我都会带回来的。”
刘文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涌。
不听话的不用手软——这是枭雄的思维。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属下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唐煜点点头,转身继续盯着炉子。
火越烧越旺。顶部的烟开始变了——从浓黑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
“烟变白了!”钱大喊了一声。
唐煜凑过去看了看,又绕到前面看底部的火。
火苗不再是红色的,边缘泛着蓝,幽幽的,像鬼火。
“封口!”他喊,“所有口子全封上!快!”
青壮们七手八脚地往口子上糊泥巴。
顶部的口子封住了,底部的点火口封住了,连那些小缝隙都糊上了。
炉子安静下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肚子里装着滚烫的秘密。
“行了。”唐煜拍了拍炉壁,烫得缩回手,“等它自己凉。明天再开。”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窝棚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炉子。
火光灭了,烟也没了。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那里。
但里面有一千度的高温,在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黑石头变成焦炭。
唐煜嘴角翘了翘,钻进窝棚。
他把雪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皮子上。
小东西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的,四条腿还在空中蹬,像是在做梦跑步。
“梦到啥了?”唐煜戳了戳它的鼻子,“梦到你妈了?”
雪牙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他看。
唐煜笑了笑,把它塞回怀里,裹上皮子,闭上眼睛。
外面,火堆还在烧。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敲煤块,有人在检查爬犁。
刘文在安排明天的事,张超在挑人。
钱大钱二蹲在炉子旁边,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煜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怀里,雪牙拱了拱,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