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
陆辞放下水壶,声音因为刚才长时间咬紧牙关而有些沙哑,
“你说下次遇到灵能闪电可以顶回去——是真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赫拉塔斯的独眼眨了眨,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笑容。
“一半一半。反正你早晚会遇到,到时候就知道了。”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水壶扔回去,从浇筑台上跳下来,覆盖着全新装甲的双脚落在锻造室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比以前更加沉重的闷响。
胸口的银色蛛网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对了。”
赫拉塔斯走到锻造室角落的石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放在台面上,
“你原来那把链锯剑碎在轨道平台上了。这把是新的,今天早上刚淬完火。别指望我每次你弄坏武器都给你重新打一把——下次再弄坏,自己来炉子前面抡锤。”
陆辞走到台前,掀开油布。
那是一把全新的链锯剑,比原来那把更长、更宽、也更重。
剑身的基材是暗铜色的强化陶钢,但锯齿已经完全换成了精金合金——赫拉塔斯把石台上那几块拇指盖大小的精金碎片全部熔了进去,一层一层地镀在锯齿上,每一颗齿都泛着纯银色的寒光。
剑柄与护手之间的连接处新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符文石,那是瓦萨戈的手笔——老铁匠的原话是“那个半脸疯子欠我人情,不用白不用”。
符文石在剑柄上微微发光,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
“符文石的作用是什么?”陆辞拿起链锯剑,分量比原来那把沉了将近一半,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
“抑制场。小型的,只能覆盖剑身。”
赫拉塔斯擦了擦手上的金属碎屑,
“你上次不是抱怨说灰骑士的灵能护盾能偏转普通链锯剑的物理攻击吗?这把不会。
锯齿上的精金涂层加上符文石的抑制场,能在接触灵能护盾的瞬间制造一个微型的灵能静默点。
护盾在那个点上会短暂失效,锯齿就能咬进去。管用时间很短——大概零点几秒——但够你劈开一道口子。”
陆辞扣动扳机,链锯剑的锯齿开始旋转。电机的嘶吼比以前更加低沉,更像一头正在压抑着咆哮的野兽。他松开扳机,将剑挂在腰间的磁力挂点上,分量刚好。
“欠你两个人情。”他说。
“不止两个。你那套盔甲的第二层浇筑也算。”
赫拉塔斯摆了摆手,转身朝熔炉走去,“不过我不担心你赖账。等你死了,你的盔甲和剑都得还给我。战死的新兵不需要遗产。”
他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某种老匠人对材料特有的、冷冰冰的务实。
但陆辞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赫拉塔斯给他打了最好的盔甲,镀了最好的剑,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是老铁匠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而作品不能坏在别人手里。
他推开锻造室的铁门,走进走廊。胸口的银色蛛网纹路在昏暗的红光下微微发亮,左肩的伺服系统在新装甲的包裹下运转得无声无息。
覆盖着全新暗铜色装甲的躯体比三天前又沉了几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在金属地板上留下比之前更深了几毫米的脚印。
走到宿舍区走廊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泽拉克正蹲在拐角处的通风管道口旁边,背靠着锈迹斑斑的管壁,手里握着那把不合手的匕首,在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上刻着什么。
听到陆辞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颗猫眼石。
“第二层浇筑完成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歪着头打量着陆辞胸口那片还在散发着银白色脉动的蛛网纹路,嘴角咧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比我预想的快。老头的十六口坩埚你花了多久?三小时?四小时?上次有个一连长被浇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叫哑了,三天下不了床。”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陆辞说。
泽拉克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皮鞘,从袍子口袋里掏出又一个铁盒,和上次装稳定剂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次不是稳定剂了。这次是反灵能检测涂层,我自己调的配方。”他把铁盒扔给陆辞,“
灰骑士在你身上留了灵能追踪印记,就在右肩那道戟痕里。净化火焰的残余是一种慢性的灵能信标,灰骑士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它的位置。
老头的第二层浇筑封住了大部分,但封不住全部——那东西已经渗进黑色甲壳的神经末梢里了,光靠装甲挡不住。”
陆辞接过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种纯黑色的膏体,质地像半凝固的机油,散发着淡淡的金属气味。
“怎么用?”
“抹在右肩的戟痕上。涂上去会有灼烧感,那是涂层在和净化火焰残余互相抵消。持续大概三十秒。之后那道戟痕就不会再被灰骑士远程追踪了。
但近距离接触还是会被感知到——十米之内,灰骑士的灵能感应还是能捕捉到残余波动。十米之外,安全。”
“这算第几个人情?”
“第四个。”泽拉克咧嘴一笑,“不过我记性不太好,说不定明天就忘了,到时候重新算。对了——还有件事。狂信者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去角斗场报到。
试炼结束了,有什么‘授勋仪式’。据说整个战团的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窝在底层甲板几百年不露面的老家伙。你是三连一百年来第一个被单独授勋的新兵。”
他从通风管道口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辞。
“大个子——小心点。荣誉在恐虐的战团里不是护身符,是靶子。你越耀眼,想砍你的人越多。上次是卡拉克带了五个人来。下次可能是五十个。”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辞站在走廊里,打开铁盒,挖了一坨黑色膏体抹在右肩的戟痕上。灼烧感瞬间炸开,像有一团火焰在伤口内部重新点燃,和灰骑士的净化火焰同样的温度,但方向相反——一个在烧进去,一个在往外逼。
他的右手因为剧痛本能地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停,把整坨膏体均匀地涂遍了整道戟痕。三十秒后,灼烧感退去,伤口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黑色膜,在暗铜色装甲板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灰骑士的追踪印记被覆盖了。
他把铁盒收进腰间的破布口袋——那口袋经过八天的折腾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边缘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金属丝勉强扎了几道。他需要找个时间管泽拉克要一条皮带,或者直接从食堂顺一根帝国卫兵的武装带。
舱室里的金属床铺依旧冰冷坚硬。他把新的链锯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锯齿上的精金涂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然后他在床铺上躺了下来,闭着眼睛,让身体在第二层浇筑的余温和黑色涂层的灼烧感残余中慢慢冷却。
精金核心在他胸腔里与心脏同步搏动。这一次他能感受到它比之前更大——不是物理体积上的更大,是存在感上的更大。那片银白色的蛛网纹路覆盖了整个前胸,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胸甲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赫拉塔斯说下次遇到灵能闪电可以顶回去。瓦萨戈的符文石让他的链锯剑能劈开灵能护盾。泽拉克的涂层暂时封住了灰骑士的追踪印记。
明天还有授勋仪式。狂信者要在整个战团面前给他颁发某种荣誉,而这个荣誉毫无疑问会招来更多敌人。也许今天还蹲在底层甲板的某个老兵已经在磨刀了。
但那是明天的问题。
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床铺旁边,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闭上。这八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把明天的事交给明天。今天的事只有一件——睡到明天早上,然后去角斗场,看看狂信者到底要给他什么。
走廊里暗红色的照明灯在他入睡后无声地闪烁着。右肩戟痕上的黑色涂层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是在持续地、安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