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藏在深山里，不会站在那里等人开枪。
一天多时间，李洪伟既要找到它，又要将它猎杀，还得把熊头带回来。
稍有不慎，刘家的灵棚旁边说不定又要多搭一座灵棚。
就算李洪伟平安回来，只要没能按时带回熊头，今天这些话传出去，也会变成压在他身上的闲话。
张娟娟按在孩子肩膀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眼泪落在雪地上。
“洪伟兄弟，对不住……我刚才昏了头。”
“你已经答应替二喜报仇，是我们刘家欠你的人情。我不该再逼你定下日子，更不该让两个孩子跟着跪。”
她伸手去扶大儿子，声音里满是疲惫：“起来吧。”
“这件事……”
“先等等。”
李洪伟开口打断了她。
张娟娟抬起头。
李洪伟没有先去扶她，而是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跪在雪地里的孩子拉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裤子已经湿了，膝盖上沾着雪和泥。
小儿子站稳以后仍在抽泣，仰着一张冻红的小脸望着他。
陈玉聪也从旁边走过来，替大儿子拍掉裤腿上的雪。
“男子汉别老跪着。”
他嘴上说得硬，动作却放得很轻。
大儿子用袖子擦掉眼泪：“玉聪叔，我想给我爹报仇。”
陈玉聪看着孩子发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训他。
李洪伟等两个孩子站稳，这才看向张娟娟。
“嫂子，你这个要求，我应下了。”
灵棚外瞬间没了声音。
刘大峰愣在原地。
几个老猎人也齐齐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先劝阻的老人急忙说道：“洪伟，你可得想清楚！”
“后天便要下葬，只剩一天多。找一头受伤的黑瞎子，哪有那么容易？”
“它还吃过人！”
“这种畜生不但凶，还会躲在暗处等着猎人靠近。你不能为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是啊，等春猎结束再说吧。”
“多带人，多带枪，没必要现在冒险。”
“刘家也不会怪你。”
张娟娟同样慌了，赶紧说道：“洪伟兄弟，我刚才说的是糊涂话！”
“你别往心里去。”
“二喜的仇什么时候报都成，不能再让你出事。”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千万别为了我们一家往山里闯！”
李洪伟摇了摇头。
“那头黑瞎子已经吃过人，又在村边得过手。就算你今天不求我，我也得尽快进山。”
“等春猎结束，确实能叫来更多人。”
“可这几天怎么办？”
“谁能保证它不会再顺着山林摸下来？”
“再让它伤一个人，多死的那条命算谁的？”
周围的人顿时说不出话。
李洪伟看了一眼灵棚里盖着白布的刘二喜，又将目光落回两个孩子脸上。
“刘二喜不能白死。”
“你们的爹，也不能白死。”
“我不敢说进山以后一点危险都没有，但既然接下这件事，便会尽全力把那头畜生带回来。”
他看向张娟娟，一字一句说道：“后天以前，我会帮刘二喜报这个仇。”
这句话很快从小河村传了出去。
不到半天，东河村、西潭村，连春猎队伍里的猎人都听说了。
李洪伟要赶在刘二喜下葬以前进山，猎杀那头吃过人的黑瞎子，再将熊头摆到坟前祭奠死者。
消息传回李家时，黄秀英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听清来人的话，她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答应了？”
“还要在后天以前把熊头带回来？”
来传话的村妇点了点头：“当着灵棚外不少人的面答应的。刘二喜媳妇带着两个孩子都跪下了，洪伟亲口说要替二喜报仇。”
黄秀英的脸色一下变了。
“胡闹！”
她顾不上捡地上的簸箕，急匆匆进了里屋。
李志才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旱烟，却半天没有点火。
显然，外头的话他全听见了。
黄秀英一进屋便说道：“你还坐着干啥？”
“赶紧把老三叫回来！”
李志才皱着眉：“叫回来干啥？”
“你说干啥？”
黄秀英急得声音都抖了：“那是吃过人的黑瞎子！已经连着害了两条命，肩膀还挨过枪，正是最凶的时候！”
“普通黑熊都能一巴掌拍死人，吃过人的东西有多邪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家是可怜，往后缺粮缺钱，咱们能接济便接济。二喜留下的老人和孩子，逢年过节送点吃的也成。”
“可不能让老三拿命去填啊！”
她越说越急，眼圈也红了。
“钱没了还能再挣，猎物跑了还能再找。”
“人要是出事，还能回来吗？”
“他刚跟静兰定亲，家里日子也才好起来。他要真让黑瞎子扑了，你让我咋活？”
李志才夹着旱烟的手紧了紧，脸色同样不好看。
黄秀英见他不吭声，更加着急：“你去劝他！”
“你是他爹，你说话他总得听几句。”
李志才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起身。
前些日子因为采石场上工的事，他刚和小儿子闹得分了家。
如今再让他主动登门，劝李洪伟把已经当众答应的事收回来，他实在拉不下这张脸。
可想到那头连杀两人、已经吃过人肉的黑瞎子，他心里又一阵阵发紧。
他既盼着儿子真能猎下那头畜生，让十里八乡都知道老李家出了个有本事的人，又怕儿子这一趟进山，再也没命回来。
李洪良见父亲坐在炕沿上，半天没有开口，便明白这事不能再等。
那头黑瞎子已经吃过人，越早除掉越好。
可进山的人是自己亲弟弟，他同样不能只讲大道理，不问清楚便让人拿命去拼。
“珍珍。”
李洪良转头喊了一声：“你去你三哥院里一趟，把他叫过来，就说家里有事找他。”
李珍珍早在外屋听见了，答应一声，穿上棉衣便出了门。
没过多久，院外响起脚步声。
李洪伟推门进屋，看见一家人都在，便明白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黄秀英一见他，立刻站起来：“洪伟，你真答应刘家了？”
李洪伟没有遮掩，直接点头：“嗯，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