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的膝盖忽然弯了下去。
她将归风抵向石面,剑尖擦出半道痕,才勉强撑住身体。方才还握得很紧的那只手也在往下滑,她想扣住废卷,手指却怎么都收不拢。
两人的指尖错开了。
膝盖重重磕上碎石,疼得她眼前一黑。
前方举矛的人已经伏了下去,额头贴地,手里的长矛滚到那头受伤的万灵身旁。万灵也垂下了头,先前撑着地的利爪收回掌下,脊背一寸寸低伏。
街上的人接连跪倒。
野茫天听见兵器碰地的声音,想抬头找那道光,视线刚往上移,便自己避开了。
不能看。
她喉咙动了一下,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归风还指着前面,她竟想把剑也放下,收好,免得冒犯了什么。
手指才松一点,身体便向前倾去。她重新攥住剑柄,掌心的伤被硌得生疼,才止住那个念头。
身旁的石面传来一声轻响。
叶渺以剑撑地,另一只手压住膝盖,霜色刚沿剑脊亮起,便又收了回去。祝然仪的刀也抵在地上,她试着抬肩,刀尖却只划碎了一小块石皮,没能带起身体。
古谷跪在千机匣前,手掌压上匣盖。匣内响了半声,随即停住。明微澜的册页就在她旁边,金光压在纸间,连一页都掀不开。
“怎么……”
古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余下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野茫天用力偏过头。沈辛夷的针扎在自己腿上,血沁了出来,她盯着那一点红,嘴唇抿紧,膝盖仍贴着地。沈商陆就跪在她身旁,指侧一枚金属药具轻轻颤着,始终没能离开石面。
没有人站起来。
除了废卷。
野茫天先看见她沾了泥水的靴子,再往上,是垂下的白色衣摆。废卷还站在方才的位置,左肩低了些,一只手紧压着心口,指尖抖得连衣料都攥不住。
“废卷……”
她叫得很费力。
废卷低下头,想向她伸手,肩背却先抽紧了。几片墨羽不受控制地从袖边散出来,羽尖全朝着天光,牵得那只手停在半空。
野茫天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废卷也在看自己空了的手。
“救救我们。”
声音从坡下传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残墙旁,怀里的襁褓沾着灰。她原本朝向天上,此刻却慢慢转过了脸,望着坡上唯一站着的人。
“求您。”
废卷的手停住。
那女人膝行了半步,将孩子往前托,嘴里又说了什么。隔得太远,野茫天没听清,却看见四周更多的脸转了过来。
断角的万灵,额上淌血的男人,还有一个扶着同伴的修士。他们仍跪着,仰起的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废卷身上。
“慈悲的您……”
“请您看看我们。”
废卷往后退了半步,白衣被冷汗贴在肩背上。她看向那个孩子,像是想看清他的脸,眼前的残墙却忽然换成了一道山梁。
跪着的人一直排到山脚。
野茫天眨了下眼,烧焦的街树还在,枝后却多出许多陌生身影。有人披着兽皮,有人衣袖宽长。
抱孩子的女人身旁又跪下一只腹侧受伤的万灵,仰起的头几乎与她重合。
那些人没有彼此让开。
一张脸透过另一张脸,嘴唇都在动。
“护万生的您,求您……”
“您不是从来都会回头吗?”
废卷呼吸一乱,抬手按住了额角。
声音仍往她那里涌。近处的人已经闭上嘴,远处的祈求却接了上来,连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也响起了一声又一声“求您”。
野茫天抬眼去找天上的人影。光芒刺得眼睛流泪,她只看见那身影似乎停了一下。
废卷脚边亮起了一道细纹。
墨色里透着金,沿石缝缓缓延伸。她挪开脚,那道纹却跟着转了过来,牵住散落的墨羽,向脚下收去。
附近的石路开始倾斜。
野茫天将归风抵得更深,才发现自己的落脚处没变。变的是废卷身边的街道。
所有的残墙弯向她,山梁从屋脊间沉下去,跪伏的身影一层压过一层,都被卷进那片越来越深的墨金色里。
废卷试着往外走。
靴底刚抬起,身体便被拖回去一步。
野茫天猛地撑剑,膝盖离地少许,又被压了回去。碎石扎破衣料,她咬住牙,将另一只脚挪到身前。
许棠溪的绳镖就在不远处。
她手腕已经翻过来,绳索却仍压在地上,赤尾猫伏在她膝边,耳朵紧贴着头。古谷也在够千机匣的侧扣,染血的手指伸到一半,指节便被压弯了。
废卷又被拖远了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从那些跪影间找到了野茫天。
归风在石上划出一声长响。
野茫天将右脚踩实,双手压住剑柄,试着把腰顶起来。肩后疼得一阵发空,她手臂颤了颤,险些连剑也扶不住。
低下去便会好些。
她的腰又弯了一点,膝盖将要触地,目光里却先撞进废卷越来越远的白色衣摆。
野茫天重新蹬住了那只脚。
额前碎发下,淡青的风龙命纹一点点亮起来。热意沿命脉烧向肩侧,痛得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脚边灰尘动了,几缕青风贴着石面聚拢,掀起她染血的裤脚。
她没有再往天上看。
握剑的手向下压,弯着的腰一点点抬起。膝盖又沉了一次,被她撑住,靴底在碎石间磨出刺耳的声响。
古谷看着她,嘴张了张,手指还扣在打不开的匣沿上。
野茫天终于站了起来。
她迈出第一步时,肩背往下一塌,险些重新跪倒。归风及时点地,她借着这一撑,将第二步送了出去。
青风擦过石坡。
废卷身旁的墨金纹路已经收成旋涡。
不行。
野茫天拔起归风,趁那只手还没有没入暗处,扑过去一把扣住。
指腹碰到了熟悉的腕骨。
下一瞬,她也被拖得向前一滑,靴跟磕上石缝,膝盖撞在旋涡边沿。右手的归风重新扎下,她沿剑柄滑落的掌心磨出血,勉强抵住那股拖力。
废卷看着她,喘息里带着颤。
“松手。”
野茫天没应,扣在她腕上的手又紧了一点。
身旁的青风被扯得散开,额间命纹却越来越亮。她想将废卷往外拉,肩后刚一用力,整条手臂便疼得失了准头,反而连自己也滑进去半尺。
废卷伸出另一只手,碰上她紧绷的手指。
“野茫天。”
她低下头,正好对上那双蓝眼睛。红发被风吹乱,贴在野茫天唇边,她咬着牙,额上的汗一路淌到下颌。
“不,松。”
废卷搭在她指上的手停了下来。
旋涡里仍有人在求,声音重重叠叠,已听不出字句。青风沿着两人的衣摆卷入其中,一片墨羽落到风里,没有被撕开,跟着转了过去。
野茫天掌下忽然多了一股力。
废卷反手握住了她。
两人的身影一同沉进墨金色的深处。最后一缕青风扫过坡面,将浮灰推开了半圈。
压在众人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许棠溪的绳镖几乎贴着那缕风甩出,千机匣同时弹开,银线越过她肩侧,直追向两人消失的位置。叶渺起剑掠前,霜线压上尚未散尽的纹路。
镖尖撞上石面。
银线紧跟着落下,交错的墨金纹已在剑锋抵达前合拢,只剩一圈被风扫开的灰。
古谷扑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伸手去抓那道正在散去的风痕。
“野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