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松开废卷的手,归风迎着火光劈了上去。
剑锋切进火球正中,青风从刃口撕开一道缝。烧得发白的火焰贴着她两侧炸下,碎石打上小腿,右肩被反震扯得一麻。
“跑!先跑!”
她侧身让过最前面的叶渺,左边的火浪却撞上墙壁,翻卷着倒扑回来。
沈辛夷抬起染血的手,雾从袖边铺出,压住那片迎面舔来的火舌。
“沈商陆!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热气蒸得野茫天眼前一白。另一半火球已经砸进翻倒的车架,木板炸开,夹在其中的断刀、箭头一齐飞起。
“亲爱的妹妹,我也在跑。”
沈商陆拂手一带,金铁擦着众人头顶偏了过去,噼啪钉入街旁门板。
门边一头满身是血的万灵被逼得转向,低头冲进她们的去路。
叶渺剑锋一横,霜色截住它扑来的前爪,许棠溪随即踏上矮阶,绳镖绕过它肩背,借它前冲的力道往旁一带。
沉重的身躯撞上车架,刚让出一条缝,众人便从缝里穿了过去。
“别吵了!先跑!”
野茫天最后撤剑,没去追那头万灵。它身上还插着断箭,爬起来后又向街口冲去,踩碎了一只滚落的瓷碗。
街前有人惨叫。
一道术法从屋顶扫下来,将正跑过的几个人掀翻。后面的人来不及停,踉跄着跨过去,兵刃与兽爪挤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哪边还能走。
“这边!”古谷拽住叶渺的衣袖,指向两间铺子中间。
她刚跨进去,便听见头顶木梁咯吱一响。千机匣弹出的短杆顶了下墙根,杆尖随着砖缝一同往下沉。
古谷立刻收手。
“别走正街!右边那排要倒,走水渠!”
叶渺转身劈断渠边的木栅,许棠溪先跃下去,落脚时溅起一片浑水。沈辛夷紧跟着跨过断木,肋下被牵得一疼,半步没提上来,靴尖磕在渠沿。
祝然仪从后面拽住她的衣领,将人扯了过去。
“自己站稳!”
沈辛夷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屋檐便整片砸了下来。瓦片撞着渠壁滑落,堵死了刚才那道巷口。
野茫天跳进渠中,立即回头找废卷。
白色衣摆从断墙侧掠过。废卷没有跟着她下渠,反而转向墙后的阴影,一片墨羽贴着地面切出,将追到近前的长刃拨偏。持刀的人撞入残墙,她踩过斜下来的砖石,才落到另一侧。
“我在。”
她先出了声。野茫天点了下头,回身挡开横扫过渠口的火星。
渠底的水只到脚踝,走起来却不快。有人倒在前面,半边身体压着一只同样不动的万灵,许棠溪扶住渠壁侧身绕过,垂在腕边的绳索收得很高。
一颗青果漂到她靴前。
果皮破了,泡在血水里,随着她的脚步撞上石壁。
野茫天抬头,街心那棵树还能看见,半边枝叶已经烧秃,灯笼残架挂在焦枝上。
有人在树下拖伤者,拖不动,便跪下去将人往背上扛。野茫天看见他背后压来的兽影,张口喊了一声“小心”,那人却连头也没回。
兽爪落下前,树后的屋子忽然矮了一截。
人影一起没了。
渠中水流骤然加急,脚下苔痕已变成了厚厚的黑泥。古谷险些滑倒,扶住千机匣回头喊:“到底是什么情况!”
废卷的目光落在方才有人跪着的地方。
“战争。”
她说完又压了下胸口,跟着众人往前。
“这里!”明微澜指向渠壁。
同一块缺角的石头还在,旁边却多了数层补砌的砖。她抬眼看过街上的旗,方才旗面上的兽纹已经换了,连悬旗的木楼都只剩半层。
“这里时间流逝不对。”
祝然仪没听清,回头看她。
“这些仗,应该隔了很多年。”明微澜喘着气道,“我们一直在往后走。”
她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渠沿钉下来。野茫天早一步抬剑,将第二支磕了出去,眼睛才找到楼上放箭的人。
手比眼睛快。
她低头看了眼归风,剑还握在原来的位置,掌心没挪,沉重的剑身却轻了许多。
“到底能不能让人休息一下!”古谷已经摸到水渠尽头的石阶,“前面能上!”
叶渺先翻上去,剑光压开迎面一道术法。许棠溪接住她让出的地方,将绳镖扣在牢固的阶角,伸手带后面的人上来。
古谷跨到最后一级,身侧的楼忽然换成了一道高墙。石阶从中断开,她一脚踏空,手忙脚乱去够渠沿。
明照册上金光一闪,“疾”字落向野茫天。她借着那一下提速跨过断口,抓住古谷肩背的衣料,将人推上许棠溪伸来的手。
增幅随即撤去,明微澜合拢那页纸,攀住绳索往上。
野茫天回身时,废卷仍在另一侧。阴影里有条长尾扫向明微澜后背,墨羽先一步迎上,锋缘割开尾侧,迫得那头万灵收身后退。
废卷踩上渠沿,脸色白得厉害,手却没停,将扑向自己的第二道影子一并逼回了墙角。
“上去。”她催。
野茫天跃上石阶,才让出半个身位,身后又有术法撞了过来。
归风转过她手腕,青风切开迎面火光。
这一剑顺得过分。
肩侧明明还在疼,她的呼吸却渐渐匀了。风从哪里来,下一道攻击要落在哪儿,她还没看清,手已经跟着转了过去。
巷口有个孩子在哭,抱着一只沾灰的小鞋,怎么也不肯跟身边的人走。
野茫天剑锋一挑,劈散追来的术法,嘴角竟跟着动了一下。
她忽然抿紧了唇。
“前面!走!”
沈辛夷跨过倒在墙边的人,按住肋下的手又往里压了压。那人身旁散着半袋药材,一只断角的万灵倒在袋口,爪子里还攥着几片皱巴巴的药纸。
“真可惜。”
她笑了一下,迈过伸到路中的手。
“死得最快的,通常都没资格决定这仗打不打。”
祝然仪回头瞪她。
“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祝然仪咬着牙转回去,一刀劈开挡路的断木,碎屑擦着沈辛夷的袖子飞过。她侧身避开,跟着踏上断木后露出的石坡。
坡上终于没有屋檐。
野茫天刚抬起头,便看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
长街之外还有长街,火光一直烧到城墙下。半空的术法接连相撞,坠下的光砸进人群,又激起更高的烟尘。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古谷还在看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方才经过的巷道整片陷了下去,墙壁拖着屋梁向内倾倒,连渠沿也一同断开。
许棠溪抓住明微澜往上带,祝然仪抵着古谷的背推了一把。野茫天回身,正见废卷越过裂口,白衣下摆擦着崩落的石头扬起。
她伸手接住,脚下又是一震。
前方有人举起长矛,矛尖正对着一头倒地的万灵。那万灵撑不起身,爪子抓着地,喉咙里还在吼。
长矛刺下。
停住了。
野茫天以为自己看错,紧接着,越过城墙的数十道飞刃也悬在了空中。
轰鸣声低了下去。
两侧屋顶的火焰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低,烟从街面缓缓散开,露出抬着兵器的人,露出流血的爪。举矛的人仍在用力,矛尖却再也递不进半寸。
那头万灵仰起了头。
更多人跟着望向天空。有人尚在哭喊,声音却逐渐低下来,最后只剩一声哽住的抽气。
野茫天掌中还攥着废卷的手。
她也抬起头。
天穹深处,一道光垂了下来。
光落过城墙,落过烧毁的屋脊,将满城高举的兵刃照得雪亮。野茫天眼底刺痛,眯起眼,仍只能看见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正缓缓降向战场。
底下所有的刀与箭,都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