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稍安勿躁。”
朱升喊了一遍,底下的欢呼还没歇。
“第一千盏都让人点了,再喊也不会长出第一千零一盏。”
野茫天刚落回外廊,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她在廊边磕了磕靴底,几粒碎石滚下石阶。千灯还亮着,远处有人举起衣袖,朝山上的同伴使劲挥。
许棠溪递来药和布带,野茫天刚接过。场里又有人扯着嗓子喊:“朱升!秘境什么时候开啊!”
“方才让你们稍安勿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朱升扶着镜台,等笑声落了落。
“开界要看地脉和界隙稳不稳,谁喊得响都没用。定下时辰后,苍云自然会挂告,九曜的水镜也会转,漏不了你们的。”
“那还得等多久?”
“这得问秘境。”
野茫天绕过下一圈布带,废卷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按住一头。
“山河会又不是苍云自家的会,也没定下非在哪座山办。这回会末要开的秘境,开界征兆就在苍云外域,离得近。外围封界有人守,千余位青年才俊连着随行的人马,也得有地方安置。苍云接得下来,便劳烦苍云主办这一届山河会了。”
朱升解释道,随即朝身后的群山一指。
“那秘境名额也看比赛吗?”
“问得好。”
她笑着停了一下。
“所以下午别迟到。”
底下一片拖长的“哎——”,朱升权当是叫好,顺势谢过东道苍云。水镜转向场中,深蓝制服的学生正收灯架、查阵纹,有人抱着新护栏跑过,还有人蹲在裂开的石台边量尺寸。
伏岭往虞璋身后挪了半步。
半边身子还露在外头。
朱升拍拍镜台:“也得谢本届总供九曜。镜阵、跨州转映、会市寄运,还有各处会务资材,都有人忙着。北境、西陵、大昭诸城能跟着看热闹,靠的可不是我嗓门大。”
“也谢九曜舍得烧银子。”
明微澜刚把册子收好,古谷便凑了过来,手上端着水杯:“烧多少啊?”
“你先把水喝完。”
“我就问问。”
“上午就到这里啦。各队休整用饭,磕着碰着的,先把伤处理了。下午第一场正式赛事,可别饿着肚子来!”
朱升笑着让开镜台,镜中的山河场却没有暗下去。
片刻后,天灯重新出现在水镜上。
野茫天把布带收好,抬头便看见废卷从岩背翻出,扣住了自己的手。
“原来你从这边绕的。”
废卷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嗯。”
镜中的红发少年借风跃起,一掌点亮天灯。欢呼声再度涌出,她抬手拢起额发,迎着镜光眨了下眼。
大昭皇室代表席上,北境那一侧,一个少男刚端起茶盏,忽然笑了一声,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等镜中换了画面,他往栏边挪了些,越过尚未散尽的人群,朝太微休整的外廊望去。
“怎么样?”
野茫天拿胳膊碰了碰古谷。
“最后一盏。”
古谷抱着千机匣:“你上去踩的谁的桥?”
“灯是我点的。”
“那么多人踩我的桥!”
“那也没耽误我帅。”
“所以是千机阙的桥好!”
许棠溪听着听着,把绳镖多绕了一圈。她低头拆开,笑道:“都很好看。”
“师姐,你不能和稀泥。”古谷说。
野茫天转头:“卷倦,你说。”
“茫天。”
废卷正在理平白色里袖,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古谷立刻指她:“你不能投。”
废卷看过来:“为什么?”
白小方咬开一颗栗子:“你有偏向哩。”
“没有。”
她答得很认真。野茫天在旁边笑,古谷正要再说,水镜里忽然传出她自己的声音。
“别踩,等这头扣住!”
紧跟着又是一声:“千机阙的,放心踩!”
古谷张着嘴,停了一下。
白小方坐在栏边,嚼着栗子笑。
“看见没?”古谷把匣子往怀里一收,“说得多清楚。”
“你就是千机阙那个?”
旁边经过的一名年轻器修停下脚步,朝水镜指了指。
古谷一下站直:“对!”
“那道桥是你搭的?”
“你问哪一段?”
她已经从袋里摸出一枚承扣,往旁边让了让。
“刚才承那么多人,锁齿没崩?”
“没崩,你看这儿。”
古谷将沾着石粉的承扣翻过来,指给对方看。说起这个,她连水镜都顾不上了。
野茫天撑着栏杆看她,笑着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
水还没咽下,镜中一个“明”字亮起,照得她眼前一白。
野茫天拿水壶挡了一下。明微澜仰起脸,看着自己把镜光照得白茫茫一片。
“这段也放?”
守镜的九曜伙计忙道:“回大小姐,是今日回照。”
顿了顿,又补一句:“其实挺帅的。”
古谷回过头,乐了。
明微澜也笑了,抬手挡着光:“走吧。”
“争完了?”
谢长游从外廊另一头过来,将一包吃食搁在栏边。
“还没有。”野茫天说。
“她不认输。”古谷说。
“那慢慢争,下午才正式计绩,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话音刚落,白小方已经从纸包里拿出了第二块酥饼。
岐雾谷的休整棚里也在放回照。
沈辛夷斜靠着椅背,指间一根银针转了半圈,忽然停住。
墨羽封住落点,白色衣角从野茫天身侧掠过。
她坐直了些,盯住镜中那道身影。棚角的布幔被风掀起,日光落在针身上,细细一线。
方才场上太乱,她没能再靠近。如今隔着水镜,那点异样更无从分辨。
早上擦身时,薄药雾曾扫过废卷肩侧。有那么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碰到了什么极旧的东西,等再探过去,却已无迹可寻。
寻常药毒不会这样,若是新下的蛊,也不该收得那么深。
镜光一转,人影便换了。
沈辛夷仍捻着针,眉尖轻轻压下。
“怪了。”
沈商陆抬眼:“什么?”
“没什么。”
她把针插回针囊,伸手拿了颗果子,咬得咔嚓一声。
回到太微代表院时,午饭已经摆上桌。
野茫天连喝两碗汤,才觉得嗓子里那点被风刮出来的干涩下去了。院里渐渐安静,洗过的外袍搭上栏杆,湿衣角往石阶上滴水,日头正慢慢移过檐口。
古谷将换下来的承扣排在桌边,一边记损耗,一边说方才那人问了她哪些东西。明微澜替她核过一项数字,把漏记的银线添上。
许棠溪捏着赤尾猫的脚垫检查,膝边放着拆开重理的绳镖。叶渺擦净剑身,收剑入鞘,轻轻一响。
窗下,野茫天正在擦归风剑。
擦了两下。她抬起来看了看,剑面能映出自己的脸,便满意放下,继续擦。
废卷挪了挪《万灵旅人在人间》,给她让出窗边放剑的地方。穿堂风翻过书页,野茫天伸手替她压住,顺便往书上瞄了一眼。
“看到哪儿了?”
废卷指给她看。她凑过去,两个人便靠在窗下读了半页。
院外木铃响了。
一名苍云学生送来午后赛事签,交到谢长游手里便告辞。古谷探头,看见纸面最上头两行。
【午后首赛】
【正式计绩】
“这回算成绩?”
野茫天原本还靠着椅背,闻言抬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