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沿剑阶的断口铺开,叶渺第一脚已经踏了上去。
崔旸从高处切来,剑锋一横,封住灯前那级石阶。余涧随在后面,土势填进阶下裂隙,将她落脚的地方托实。
剑锋相撞,响声短促。
叶渺剑背一贴便撤,顺着这一推跨到阶外。靴底薄冰脆响,她沿石壁外侧的窄沿擦过去,另一柄剑已挑过栏边,点在灯座上。
灯亮时,崔旸才转过身。
她看了一眼那条窄沿,轻轻哼了声,提剑又往上走。余涧等她起步,才从侧后跟过去。
苍云席有人低声道:“那条路,她还记得。”
“太微——叶渺!”朱升报完名字,水镜追着两道剑光向上移。“两位的对决真是大饱眼福!”
野茫天坐在栏边,眼睛也跟着往上。身旁空了几处,只剩废卷还抱着书,白小方伸手将腿边的栗子往里挪了挪。
领队席的旧识看向谢长游:“又走一个。剩下的,你不催?”
“不用。”谢长游摇着扇子,“有人会替我催。”
一盏灯从薄雾里亮起来。
沈辛夷落在旁边的浮石上,没急着走。更高处,一块悬岩转过半圈,背后的灯露了出来。她抬头看过,忽然朝太微席笑。
“小郡主,这盏归我了~”
主镜跟过来,附近有人拖长了声起哄。
野茫天看了眼那盏灯,也笑起来。她按住归风,从席间站起。
“想得美。”
靴尖踏上石栏,下一步已在栏外。
脚下还没有地,青风先托了上来。她借这一托横掠出去,玄青外袍被风拉直,衣摆里的暗金星轨翻出,红发从主镜正中飞扬而过。
第二脚踩中浮岩,碎屑从靴底崩开。
“拿一下。”
太微席上,废卷将书交给白小方,随即踏出栏边。白小方刚把书接稳,人已沿着下方岩壁掠远。她看了看周围空掉的位置,两手摊开。
“年轻真好。”
沈辛夷已经动了。薄雾翻上悬岩,遮住通向灯座的半边路,只剩她腰侧银扣在雾里一晃。
归风出鞘。
一线青风贴着剑锋切入,雾中裂开一道窄缝。野茫天侧身穿过去,与沈辛夷交错时,风从岩背折回来,扫得她衣摆往外一卷。
沈辛夷已伸手向灯。
野茫天却向岩外踏了出去。她压低身形,顺着那股回风绕过悬岩,红发才从沈辛夷眼前消失,另一侧就有衣袖掠了回来。
啪。
掌心拍上灯座,暖光先亮。
沈辛夷指尖停在光里,抬头看她。野茫天已经站稳,冲她抬了抬眉,归风一收,转身便往下一处跃。
“不好意思,还是我的。”
“太微——野茫天。北境玄王府,玄寻郡主!”朱升的声音追着她落下,“三年前听过问锋榜的诸位,应当认得这阵风!”
水镜转过来时,废卷的脚尖正连点两处岩隙。墨蓝发丝被玄青衣领掩去,她沿石背一折,镜中便只余倒梁下晃动的影子。
“太微最后一位,废卷。对,会籍真这么写……人呢?”
野茫天右后方,一枚墨羽先切断了横过落点的细索。废卷从石影里翻上来,白色袖口露了一瞬,靴底落在灯旁。
又亮一盏。
“找到了!镜主,盯影子。”
主镜拉远,太微正式参会席已经空了。
“太微六位,全下场了。”朱升停了停,笑道,“诸位,灯可看紧些!”
观礼席上响起一声长哨,大昭皇室席北境那边有人笑着拍栏:“就知道坐不住!”
野茫天才踩稳下一块岩石,侧边深红刀光已至。阵藤齐根而断,祝然仪从垂落的藤影里掠过她身旁。
“慢了。”
“你等着。”
她足下风起,两道人影几乎同时冲向前方。祝然仪刀开直路,斩落的藤蔓还没碰到水,野茫天已经借崖边横风兜了出去。
两盏灯分挂石梁两端。
深红刀锋挑上左边那盏,归风带起的青芒擦过右侧灯座。两点暖光接连亮起,野茫天回头,正撞上祝然仪望来的目光。
谁也没停,脚下又换了路。
梁下咔地一声,几截机关桥翻了上来。
古谷正把承扣送往更高的石台,后头又有人要踩,她赶忙抬手:“别急着踩,等这头扣住!”
银线绷紧,桥脚落定。水镜从头顶扫过,她立即朝镜中一挥手。
“千机阙的!放心踩!”
伏岭从桥上一跃而过,整截桥面往下一沉。
“伏岭你别蹦!”
“谢谢!”
“坏了算我们的。”虞璋从后头跟上。
古谷抓着银线,话接得飞快:“那随便。”
“哈哈,看来千机阙少东家,很会做生意嘛。”朱升才说完,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重器修落锤砸偏浮石,岩角崩开,连带下方的平台也往一侧斜去。
明微澜正看着台底阵眼,脚下一倾,明照册已翻过一页。她借着“疾”向外换位,上头却又滚下一块碎岩,直落向她要踩的石沿。
野茫天从高处掠过,腕一压,风沿归风剑身拍了出去。
碎岩被掀向空处,余风贴着明微澜足下托了半步。
“左边!”
“好。”
明微澜自己踏稳石沿,抬手便将台底那盏阵眼灯点亮。阵纹沿底座亮过去,一段浮阶开始向上转位。
古谷挂在银线上看了个正着,兴奋得直喊:“队长太帅啦!”
“古谷,你的桥。”
她低头一看,转动的石台正把桥端往外带,赶忙两手交错收线,将承扣重新压紧。野茫天已经踩着浮阶追了上来。
“古谷,左边给点!”
“哪个左边?”
“你的左!”
“断梁那头。”明微澜指了一下。
古谷甩出承扣,土灵炁顶住梁根,折桥朝那边伸开。野茫天踏着桥端跃出,抬眼时,右上方的石环正从两块浮岩之间转过。
“许师姐,右上!”
黑红绳镖先一步钉上了石环。
许棠溪借绳荡过倒梁,赤尾灵影在身后一摆,刚收住腰侧,旁边一个少男却踩滑了,伸出的手只抓到一把碎屑。
余绳从他面前甩过。
“抓牢。”
少男攥住绳线,许棠溪借着石环收绳,将她带回梁上,自己顺势翻过梁顶,掌心拍亮高处的灯。
“许棠溪这一手绳镖,是真的忙。”
野茫天正沿梁追上,前面一块落脚石突然下沉。
“叶师姐——”
薄冰已经封住石缝。叶渺从另一侧掠过,双剑分开缠在梁端的阵藤,连步子都没缓。
“……没事了。”
野茫天借那块石头拔起,身后薄雾却追到了梁边。
沈辛夷从雾中切来,银针刚落向前方的垂索,墨羽便横擦而过。索头一断,荡向旁侧,她只得换脚踏上另一段横木。
废卷沿桥下阴面掠出,野茫天没回头,归风压着风向一转,直上高台。
明微澜的“疾”从桥面送来,古谷收线跃上台沿。许棠溪收镖落回台上,叶渺从右侧踏过,废卷也从台基的石影里翻了上来。
水镜中,六件玄青山河袍在同一座高台上交错而过,右肩折星线迎着日光一亮。
“齐了。太微今年人少,找起来倒方便。”
领队席有人听得直笑:“你家这队,挺吵。”
谢长游用扇子挡了挡吹来的风,往场中一看:“是挺乱。”
桥上两人一上一下错开,谁的脚步也没误。
“没撞一起就好。”
长香落下一截灰。
低处的灯已经连成片,仍暗着的几盏越藏越高。野茫天刚从石环上借力跃起,祝然仪的刀光便从旁边追来,两人贴着山壁往上抢。
另一侧,崔旸抢先封住叶渺的去路。双剑一碰,叶渺从横阶下面穿过,先一步点亮崖下那盏。崔旸落稳,提剑便追,余涧抬起的土阶恰好送到她脚下。
伏岭掠过桥顶,沈辛夷从薄雾中翻上石台。明微澜点亮岩背的阵眼灯,浮阶一转,又将几名少年送往高处。
欢呼从山腰一路追上来。
野茫天踩上断口旁的浮岩,看见斜下方还有一盏未亮。一个穿青衣的少女连跃两次,都被转过来的浮岩隔开,指尖离灯座只差一点。
她退回去,屈膝要再起跳,旁边有人蹲下,将双手交握递到她脚边。
少女一脚踏上去。
“起!”
底下的人往上一托,她终于越过浮岩,手掌重重拍上灯座。
“九百九十九!”
朱升的声音响遍山河场。
野茫天正要收剑,脚下忽然一震。
主峰阵纹从山脚亮起,沿着岩壁一路攀向云层。崖间的风陡然抬高,垂索绷直,最上方几块浮石缓缓分开。
云被推开了。
一盏巨大的山河天灯从云中升起,灯架越过最高处的山脊,还在往上。日光穿过镂空的金属阵环,晃得人眼前一亮。
野茫天抬起头,风将红发吹向肩后。
那盏灯下,残阶止在半空。再往上,断浮石、阵环与垂索彼此错开,中间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场上奔跑的人陆续停住。
“来了。最后一盏!”
朱升收了笑,声音清清楚楚落下来。
“老规矩——不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