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主峰第一声钟下来时,山河场上还没一盏灯亮起。
野茫天扶着沾露的石栏抬头,钟声越过山谷,余音仍在脚下回荡。浅河穿过林地,往断崖下落。崖间浮石缓缓错开,露出藏在石后的悬台与倒梁。昨夜镜里没照全的地方,如今都在眼前。
九百九十九盏山河灯,低的贴近水面,高的挂在云影里。
第二声钟响,山腰的旗一齐展了。
苍云蓝银主旗压着最高处的风,太微的玄青折星旗从野茫天头顶掠过。再往两侧,兽纹长旌、缀铃的靛紫幡、金边王旗沿观礼席铺出去,风过一重,便有一重人声随之起伏。
第三声钟落,九曜镜塔开镜。
水光向两侧展开,远处山石上的灯钩也映得清清楚楚。有人抽出长枪,枪尾往地上一顿,邻座的同伴已经将散发重新束紧。几头兽形万灵挪到栏前,尾巴扫得后排人直往旁边让。
“诸位远道而来,欢迎入苍云山河场!”
镜中换了一人。女子站在镜台边,将会籍册翻开,先朝四面拱了拱手。
“我是本届山河会镜评,朱升。九曜各地转映已经开镜,本届正式入会的,一千三百余位青年。若一时没找着自家孩子,先别急。”
她看了看满场人,又看看册子。
“因为我也还在找。”她笑道,“好在九曜的镜,比我的眼睛多。”
四下笑起来,前排几个少年索性朝水镜挥手。朱升正要接话,目光一转,收起册页。
“东道主到了!”
主镜转向高台。崔宗主沿石阶走上去,深蓝衣襟上的银白边被日光照亮。近处先静下来,随后是两侧山腰,最后几声谈笑落下,只余高处旗帜在响。
“山河会借苍云一地,迎九州同道。”
她看向下方还未点亮的灯。
“今日先踏山河,不论名次,不记胜负。”
“点一盏灯,为后来人照一程。”
台前长香竖起,苍云学生退到了阵场两侧。
“以一炷香为限,自愿入场。借势、抢路、联手皆可,交锋须留余地,不得故意重伤。”
崔宗主的声音沿山谷传开。
“千灯俱明——才算开山。”
野茫天听完,正准备回头和同伴说些什么。前头水镜忽然转来,自己的红发占了个正中。
“诸位今年来的可正正好,太微也到了。”朱升笑道,“不用数,真就六位。”
邻侧立刻有人探头:“叶师姐也在?”
另一处声音更远些:“红头发那个,玄王府的吧?”
白小方腿边搁着两包栗子,纸口扎得好好的。野茫天瞥一眼,先问叶渺:“师姐,你去吗?”
“不去。”
“我也不下。”她坐回去。
废卷翻过一页书,仍道:“白师姐会赢。”
领队席有人朝谢长游笑:“你家这几个,真坐得住?”
谢长游手中折扇半开,换过的扇面迎着光。他往玄青旗下看了看。
“坐得住才奇怪。”
长香点燃。
第一道人影已经蹿出了岸。
持枪少男跃过浅河,半途落脚不够,靴底借旁边一面盾踩了一下。
“那是我的盾!”
“借一下!”
他落上岸,反手一捞,将盾后的少男也拉了上去。两个人挤在窄石上,枪杆磕着盾沿,谁也腾不出手点灯。
后头一枚符先贴了上去。
灯亮了,岸上叫好声刚起,抢先的少女已从两人旁边跑过。
“多谢让路!”
她笑着踩上浮石,脚下却一歪。岸下一头青背万灵迎着跃起,将她顶回梁边。她攀稳木梁,立刻回身甩下符索,缠住它的前肢,把它也带出了水。
“很明显,西桥那三位不是一家的。”朱升的声音跟了过去。
野茫天笑得往前探身,河对岸忽然闪过一道深红刀光。
阵藤断了,木架朝旁边倾倒。祝然仪踏上尚未倒尽的横梁,沿斜面奔出几步,身形拔起,手掌擦过高处灯座。
暖光亮在她身后,深蓝衣摆已掠向下一块浮石。
“苍云——祝然仪。还是不爱绕路。”
苍云席已欢呼出声。
倾倒的木架砸进浅河,一股水势往上托出斜坡,伏岭从坡顶跃起,暗铜云纹在日光下一闪,前爪拍亮岸壁上的灯。
虞璋随他上岸,听见后头有人喊借个路,便将将要散去的水坡又托住片刻。一个背弓少女踩着水冲上来,匆匆向她拱手,人已跑远。
野茫天还在看那道水势,崖腰先漫出一层薄雾。
白发从雾中掠出。沈辛夷指间银针飞向转动的机关环,眼看要将环卡住,针尖忽然一偏。
金属环在另一只靴底下停稳。
沈商陆借它纵身,先一步拍亮灯座,才回过头。
“辛夷,迟了。”
“沈商陆!”
她那枚针还钉在环边,人已从另一侧的雾里切了上去。
“岐雾谷的两位圣子——沈商陆,沈辛夷。今日看来也不打算手足相让。”朱升话音未落,另一面镜里剑光已起。
崔旸斩开垂索,往高处跃。她脚下尚空着,余涧掌间的土势已经托来,碎石凝成一阶,恰好接住她落下的靴尖。
她换剑势,再上。余涧随在侧后,第二处落点也在她脚下成形。
第三步落稳,剑锋挑过灯座,光亮起来。
“苍云——崔旸,余涧。”
“两位配合的很好啊。崔旸第三次落脚,还是没回头。”
野茫天的目光一直追着余涧。他比崔旸慢半步,抬手却总在她落脚之前。废卷也合上了书,看了过去。
栏边忽然响起一声猫叫。
赤尾猫前爪已经探出去,后半截还被许棠溪托着。她看了看场中,低头问:“咪咪想去?”
赤尾一甩,灵光没入她肩背。
许棠溪瞳孔收窄,脚下轻移,黑红绳镖已经抖了出去。镖头钉进崖间悬石,她踏出栏边,整个人沿绷紧的绳线荡向对岸。
“那我先去,等会可要跟上哦!”她回头笑道。
玄青外袍在半空展开,赤尾灵影随她转腰一摆。她收绳拔镖,翻过石沿,落地时手掌恰好按亮那盏灯。
“太微终于动了!太微——许棠溪,赤尾附身,好漂亮的一手绳镖!”
观众席又爆发一阵欢呼。
古谷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明微澜:“走走走!”
“你自己去。”明微澜笑着按住被她扯乱的袖口。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古谷拖着她跑到入口,又回头冲席上喊:“队长!你再不来灯真快没了!”
附近几个人跟着回头。
野茫天抬起下巴:“给我留盏高的。”
“做梦!”
“原来真有队长。”朱升笑了一声,主镜跟着两件玄青外袍往下移。
千机匣在古谷掌中展开,银线射出,承扣咬住两端岩隙。她靴底一顿,土灵炁稳住桥脚,几截折梁接连翻开,搭过面前断口。
明微澜刚过去,后头几名学生便借桥跟上。
“别踩!我还没——”
古谷抬头,水镜里正映着自己的脸。她把最后一道承扣压紧,背都挺直了。立马换上灿烂笑容。
“千机阙的哦,质量很好的!”
桥面咚地一震。
“那个黑靴子的轻点!”
野茫天笑出了声。
朱升也乐:“诸位可要记住了,千机阙。”
“下一位可得多照一会儿。”朱升对身边的伙计道,随即声音扬起来,“本届山河会总供,九曜明氏大小姐——明微澜!”
主镜追到明微澜面前。她抬头,看见满镜都是自己,先很礼貌地笑了一下。
明照册翻开,落了个“明”。
水镜白了一息。
观众席的人被闪得闭了闭眼:“哦——!”
一伙计问:“镜坏没?”
“没坏!大小姐闪的!”塔下伙计忙喊。
镜面恢复时,她已走出了那处石台。
“不愧是大小姐!自家的镜,也不肯多给一息。”朱升笑着换镜。“但我们九曜的镜,质量可杠杠的好哦!”
明微澜已翻过书页,一个“疾”落向古谷。古谷脚下轻快起来,抱着千机匣直追过去:“你早用啊!”
“现在用了。”
野茫天听得直乐,正想朝她们喊一句,另一侧水镜里的剑停住了。
崔旸站在高处,余涧落到她侧后。她没有奔向下一盏,转身抬剑,剑尖点向苍云旧剑阶旁一盏未亮的灯。
“叶渺。”
主镜循着她的视线,转回太微席。
“不下来走一遍?”
苍云席里有人转头找叶渺,隔着几道石栏,更多学生跟着看了过来。
朱升轻轻“哦”了一声,一脸吃瓜表情。
野茫天转头。叶渺看着崔旸,两人隔着山河场对视。过了两息,她低头将袖口束紧,理好腰侧的子母鸳鸯剑。
白小方抬眼:“不是不参加?”
“现在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