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放榜那日,梁山伯站在人群中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第三行,
身边一同来看榜的学子们纷纷拱手道贺,他一一还礼,脸上笑着,心里却只想着一个人。
他当天下午便去山长处取了荐书和文书,又回住处收拾了那只旧书箱,将祝英台给他缝的那件夏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
同窗拉他去吃酒庆贺,他推了,说家里有急事,得赶回去。
第二日一早,他便出了杭州城,走水路往越州赶。
船行到半途,在曹娥渡口靠岸换船时,他遇见了一个祝家庄的佃户。
那佃户认得他,见他便喊了一声“梁公子回来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两眼才凑上来。
“梁公子,有件事得跟您说。前些日子马太守家往祝家庄递了帖子,说是要给他们家公子求亲。
祝老爷没应,可马家那边好像不太肯善罢甘休。我们这些做佃户的都听说了,祝家小姐这些日子连渡口都不大来了。”
梁山伯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书箱的背带,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听完那佃户的话,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告知”,便转身快步上了渡船。
从曹娥渡口到祝家庄这一段路,他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背上的书箱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脚下的田埂被秋收后的稻茬扎得有些硌人,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满脑子都是祝英台的脸——去年秋天他走时她站在渡口目送他的样子,今年春天她站在廊下给他递茶的样子,
还有那枚素银簪她替他保管了整整一年,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走到祝家庄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晚风里打着旋往下坠。
院门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站在门外,整了整衣襟,又拍掉袖口和肩头的尘土,然后抬手叩了叩门板。
来开门的是管家。
管家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朝院里喊了一声“梁公子回来了”,便侧身让他进去。
梁山伯穿过前院时,看见祝老爷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祝老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回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先吃饭”。
苏晓晓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层掩不住的赶路风尘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先喝汤,吃完再说。”
祝英台是在梁山伯坐下之后才从后院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
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他坐在桌边端着汤碗,风尘仆仆的样子,脚步便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梁山伯放下碗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祝老爷没怎么说话,只偶尔问两句乡试的事。
梁山伯一一答了,语气平稳,可祝英台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比平时紧了些,夹菜时有一回把一块豆腐夹碎了。
她没点破,只是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偶尔给他添一勺汤。
饭后,祝老爷放下碗筷,看了梁山伯一眼,又看了祝英台一眼,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便起身进了书房。
苏晓晓收拾碗筷,也进了厨房,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夜的院子里凉意很重。
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祝英台走在前面,梁山伯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廊下那条石板路慢慢走了几步。
走到那间空着的客房门口时,祝英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都知道了?”她问,声音很轻。
梁山伯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眉眼依旧清亮,没有憔悴之色,这让他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在渡口遇见你们家的佃户,他跟我说的。马家的事,你父亲怎么处置的?”
祝英台把族里堂伯出面递话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梁山伯听完,安静了片刻,然后问:“若马家不肯罢休呢?”
祝英台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贴身的荷包,打开,取出那枚旧玉佩和素银簪,递到他面前。
月光落在玉佩和簪身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看着他说:“这是我替你收着的东西。今日还你,你若想拿着它去见马家,我拦不住你。
可我要先跟你说一句话——我娘教我的,遇事要先想好退路,别什么都等着别人替你出头。
我不怕马家,我只怕你为了这件事慌了自己的阵脚。”
梁山伯接过那枚玉佩和簪子,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时,目光比方才进来时清明了许多,那股赶路时压在眉宇间的焦灼已经散了大半。
他将那枚素银簪重新递回给她,只把旧玉佩收进自己袖中,然后认认真真地说:“英台,我不慌。我明天就去城里找族中长辈,把这事按规矩办。你等我。”
祝英台接过那枚银簪,重新收进荷包里,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梁山伯的声音传来,不高,却稳稳的——“英台,那枚簪子,还请你再替我保管一阵。”
她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推开门走进了自己屋里。
关上门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掌心贴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荷包,心中那根从马家递帖那天起便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
窗外,秋月正明。
院墙外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切平平静静的。
她推开窗,望着隔壁那间亮起灯来的屋子,窗帘上映着梁山伯走动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那是给母亲的——她要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包括她把玉佩还给了梁山伯,包括他说“不慌”,包括他说“等我”。
她写完搁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回床上,将那枚银簪放在枕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上那点温润的银光。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最后几朵晚桂的甜香,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的梦很安稳,梦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读书,一个在缝衣裳,阳光暖暖地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