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递帖的第二天,祝老爷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帖子,又写了几个字,又撕了,最后将那张帖子往桌角一搁,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祝英台从门缝里瞥见父亲那副模样,心里明白他在为难——马家是越州太守,手眼通天,若直接回绝,怕得罪了人家;可若应了,那更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傍晚时分,苏晓晓端了一壶新沏的龙井进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祝英台站在廊下,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偶尔有几声杯盏碰桌的轻响和祝老爷那被压得很低的嘟囔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苏晓晓端着空茶壶出来,神色平静得像刚跟人聊完一桩寻常的家常事。
她看见祝英台站在廊下,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进了厨房。
祝英台跟进去,站在灶台边看母亲择菜。
苏晓晓把一把韭菜一根一根理好,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明日去城里走一趟,找族里那位在府衙当差的堂伯。
马家帖子的事,得先让族里知道。这不是咱们一家的事,是祝氏一族的事。马家再横,也不能越过族里的规矩来抢亲。”
祝英台攥着围裙的边角,轻声问:“那若族里也怕得罪马家呢?”
苏晓晓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平的:“你堂伯那个人,最看重族中脸面。
马家若真来硬的,那是把祝氏全族的脸面往地上踩。你堂伯不会坐视不理。况且——”
她顿了顿,把一根老韭菜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马家那位公子是什么名声,谁不知道?你堂伯也有女儿。
他若今日帮马家开了这个口,明日马家那纨绔看上了他闺女,他拿什么挡?”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几分。
她蹲下身帮母亲一起择菜,忽然轻声道:“娘,梁山伯那边……要不要告诉他?”
苏晓晓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说。他在杭州备考不易,莫让他分心。等族里有了章程,马家那边也应付过去了,再写信告诉他。
他一向沉得住气,可到底是年轻人,若知道有人来抢亲,怕是要连夜跑回来。他若是为了这事耽误了功课,那才叫正中别人下怀。”
祝英台点了点头,觉得母亲说得在理。
她低头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水盆里,清水漫过翠绿的菜叶,她看着那些叶片在水里轻轻舒展开来,心里也慢慢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祝老爷便骑马去了越州城。
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来,脸色比去时松快了些。
他把马鞭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走进堂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对苏晓晓说:“堂伯接了帖子,看过之后拍了桌子,说‘这还得了,我祝家的女儿岂能让人这么惦记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堂伯明日亲自去府衙递话,就说英台年幼,家中长辈舍不得她早嫁,等过了二十再说。”
祝英台站在屏风后,听见父亲转述的这番话,心中那根弦又松了一寸。
她知道“过了二十再说”不过是托词,可这托词从族中长辈口中说出来,便有了分量。
马家再急,总不能逼着人家把刚及笄的女儿立刻嫁过去。
可苏晓晓却没有松口气。
当天夜里,她把祝英台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说:“马家这次被驳了面子,未必肯善罢甘休。
你堂伯的话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父亲这边,我会让他继续跟族里通着气。但你这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留给我的,是越州城外一小块山田的地契。
那块地在山里,偏僻是偏僻了些,可胜在隐蔽,寻常人找不到。
万一事急,你先去那边避一阵。你父亲那边,我来周旋。”
祝英台接过那张地契,手指微微发紧。
她看着母亲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母亲这个人,好像永远有准备。
当年送她去杭州读书时她有准备,如今面对马家的威逼,她还是有准备。
她像一棵老树,看着不声不响的,可每一根枝桠都朝着不同方向探出去,替身边的人挡住四面八方可能来的风。
“娘,”她轻声问,
“您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苏晓晓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把那小匣子盖好,推回柜子深处,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可你可以在它来之前,先想好退路。想好了退路,就不会慌。”
祝英台把那块地契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站起身准备回房时,苏晓晓忽然又叫住她:“英台。”
她回头。
苏晓晓坐在灯下,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茶盏,目光沉静而深远:“梁山伯这个人,娘替你看过了,是个实心眼的。
可实心眼的人有时候笨,遇事不一定转得过弯来。你将来跟他过日子,得学会自己先拿主意,再跟他说。
别什么都等着他替你出头。这世上能替你出头的人不多,你自己算一个。”
祝英台站在门槛处,安静地听完这番话,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时,夜风正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将至的草木气息。
她回到自己屋里,将那枚旧玉佩和素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原样包好,重新藏了回去。
窗外,月亮正圆。
她推开窗,望着远处山脊上那层薄薄的银辉,心中那句母亲的话,正稳稳当当地扎着根。
她信梁山伯,也信自己。日子还长,路还远,可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