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去烧旧库账房。”
灰衣人看着钱师爷,手碰到门板又收回来。
“账房里有陈旧军册,烧起来动静不小,守备营的人还在旧库外头,若让陆怀安抓住,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钱师爷将炭盆里的纸灰拨散,指尖沾了黑,往衣摆上擦了擦。
“旧库墙根有排水沟,账房后窗的木栅早被虫蛀了,你带两个人过去,把油浇在旧账房外侧,火起来就往南门跑。”
灰衣人没敢马上应,低声问道。
“冯守备还在库里,他若撑不住,把师爷的名头抖出来怎么办?”
钱师爷抬头看他,茶棚里只剩炭火发出的细响。
“他没有机会开口,账房里那个守库的小吏也不能留下,火一起来,旧账烧干净,人若没跑出来,谁能查出他见过什么。”
灰衣人脸上褪了血色,仍垂下头。
“小的明白,今夜子时前,旧库账房不会留下东西。”
钱师爷推门出去,巷里有卖夜食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飘出葱香,他走过摊前时停了一下,朝灰衣人留下最后一句。
“火要烧得像一场意外。”
夜里,念记食坊刚收了门板,姜念坐在后院灯下核对裴家货册,纸上有几处被水汽洇开的墨迹,她便用干布压着页角,慢将字迹辨出来。
霍骁坐在对面擦枪杆,枪是霍青从旧物里找来的,木杆已经旧了,枪头却还完好。
柳三娘靠着廊柱剥栗子,剥开一个便往团的小碗里放,团趴在桌边数着栗子,年糕抱着木剑坐在门槛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姜念翻到一页时,指尖停住。
“裴家货册里写着南平码头,沈家暗账里也有这个地方,钱师爷若想断线,今夜最该动的就是旧库账房。”
霍骁把枪杆放到桌边。
“俺也去旧库。”
姜念抬头看他。
“你去可以,霍青和陈魁都得同行,旧库那边有守备营的人,别自己闯进去。”
柳三娘把最后一个栗子剥好,丢进团碗里。
“俺也去也去,钱师爷那人惯会躲在后头递刀,今晚若抓着他的尾巴,俺也去得把他绑到货栈门口去。”
年糕听见要抓坏人,困意散了不少,立刻从门槛上爬起来。
“俺也去也去,俺也去认得灰衣坏人,他上回在食坊门外看娘亲。”
姜念把他拉到身边,替他把木剑放回墙角。
“你留在家里,赵嬷年纪大,团也要你哄着睡,等你再长些,娘亲才让你跟着去看事。”
年糕嘴上还想争,团却抱着小碗凑过去。
“哥哥陪团睡,团害怕黑,哥哥要当小将军。”
年糕看了妹妹一会儿,终于点头。
“那俺也去守着团,爹回来要告诉俺也去抓住几个坏人。”
霍骁弯下身,替他把额前碎发拨到旁边。
“俺也去回来告诉你。”
刚说完,北边传来钟声,紧接着是几声急喊,夜风里飘来焦木气。
石头从前堂跑进来,鞋底还沾着泥。
“姜掌柜,旧库那边起火了,街上都在喊账房烧起来了!”
霍骁拿起长枪便往外走,霍青从屋顶翻下来,衣摆带着夜露。
“主子,陈魁已经带人过去了,账房后头有人放了油,火势往库墙窜。”
姜念抓起药箱,朝林娘子喊道。
“把后厨能提水的桶都拿出来,石头去叫附近铺子的伙计,谁家有水缸先借水缸,柳三娘带人守住北门和南巷,别让放火的人混出去。”
柳三娘把软鞭往腰上一缠,转身就跑。
“俺也去堵人,谁敢从巷子里钻出来,俺也去先把他的鞋底看清。”
旧库账房外已经乱成一团,火从后窗往屋檐爬,烧断的木条砸在地上,守备营的人提着水桶来回跑,水泼上去没压住火,反倒激起大片白烟。
姜念赶到时,先看见陈魁站在火边喊人。
“里头还有个守库小吏,他说账册没搬完,进去了就没出来!”
霍骁将长枪交给霍青,抓过一桶水从头浇下,又把姜念递来的湿布蒙在口鼻上。
姜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后窗火大,别从那边进,东墙有个通风口,屋里若有账柜,多半靠西侧摆着,你先找人,不许抱着账册不出来。”
霍骁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点了一下头。
“俺也去带他出来。”
陈魁还想拦,霍骁已经踩着墙边石阶翻进通风口,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姜念没去看屋里,转身朝提水的百姓喊。
“水别往门里乱泼,先压屋檐和后窗,林娘子,把湿布递给靠近火边的人,石头带两个人去拆东侧竹棚,别让火烧到库房!”
石头抱着水桶跑得满头是汗,听见吩咐便扯着嗓子喊。
“东侧竹棚先拆,俺也去拿斧头,谁手里有钩子就跟俺也去来!”
冯启被衙役看在库门里,见账房火起,挣开半步便要往外冲。
“账册,账册不能烧,里头有守备营的饷银册!”
霍青横枪拦住他。
“冯守备急的是饷银册,还是你私下改过的副账?”
冯启被问得说不出话,只朝火场方向看,额角的汗顺着下巴落到甲衣上。
火场里传来木柜倒地的响声,姜念手里的湿布被她攥出水,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屋梁要塌,她抬头时,霍骁已经从东侧窗洞跃出来,肩上扛着一个人,另一只手还拎着半湿的账册。
他落地时膝盖陷进泥里,守库小吏被放到地上,脸上沾着黑灰,胸口起伏得急。
姜念立刻跪到他身边,扯开湿布查看口鼻,又从药箱里取出针包。
“陈魁,让人把他抬到背风处,别围着,石头拿干净水来,霍骁,手伸给我看。”
霍骁掌背烫出一片红,袖口也烧开了口子,他却没管,先把湿账册塞到姜念身边。
“他在里面抱着这个。”
小吏咳得说不出整句,手却一直抓着霍骁衣摆,直到姜念将针扎进他腕间,他才缓过一口气。
“钱,钱师爷,转运文书……他亲手签过。”
陈魁脸色变了,蹲下来问得急。
“你看清了?钱师爷签了什么,军铁去了哪里?”
小吏咳出几口黑水,手指往账册上摸。
“不是一回,三回,都从旧库出去,裴家,沈家……账里有,藏在夹页里。”
姜念将账册翻开,湿透的纸页黏在一起,她没直接用力撕,拿出药箱里的薄竹片,沿着纸边慢挑开。
钱师爷赶来时,火已压下去大半,他外袍下摆沾着泥,脸上摆出怒色。
“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军库放火,陈魁,你是怎么守的,若烧毁军需账册,你担得起吗?”
陈魁正要回话,钱师爷已经看见姜念手里的湿账,脚步往前迈了半步。
“账册既从火里抢出来,理当先交衙门归档,姜掌柜一个妇人拿着不妥,给本师爷吧。”
姜念没有把账递出去,只将挑开的夹页按在掌心下。
“师爷来得巧,守库小吏刚说你签过军铁转运文书,咱们正等你解释。”
钱师爷的嘴角动了动,随即朝小吏看去。
“一个被火熏坏脑子的杂役,胡言乱语也有人信?姜掌柜,你若因裴家的事对本师爷存了怨,拿军务栽赃便过了。”
陆怀安从库门内走出来,身后书吏抱着新取出的封存文书。
“钱师爷,本官还没问你,你倒急着替自己喊冤,账册由谁保管,本官自有安排。”
钱师爷朝他拱手。
“陆大人,军中旧账牵连广,若贸然交给外人,恐怕坏了规矩。”
“本官是苍梧知州,陈魁是巡街差役,霍青是本官请来的护卫,哪一个算外人?”
陆怀安走到姜念身旁,接过那本湿账。
姜念把夹页翻到露出字迹的位置,火光映在湿纸上,墨迹晕开大半,最上头的转运去处却仍能辨认。
钱师爷看清那两个字,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陆怀安将账页举到灯下,念出了那行尚未烧尽的字。
“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