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偷换军械。”
陆怀安将铁锭放回箱中,吩咐书吏拿油布盖好,转头看向霍骁。
“你想起的是苍梧旧事,还是北境军中旧事?”
霍骁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铁锈。
“我记不全,只记得有人拿着调令进营,箱子从后门抬出去,留下的全是压过印的空木箱。”
姜念听着他的声音,没追问梦里还有谁,只将他掌心翻过来,用帕子擦去沾着的铁灰。
“先别逼着自己想,旧库就在苍梧,账和人总比梦里的影子有用。”
陆怀安点了点头,让书吏把裴家货册铺到空箱盖上。
“苍梧边军旧库归守备营管,库中军铁若被人私运,守库官吏脱不开干系,本官这就去调旧库账册。”
柳三娘抱着胳膊站在门边,朝外头看了一眼。
“俺也去方才瞧见钱师爷的人从街口跑过去了,裴家箱子才开,他那边就知道消息,这苍梧的耳朵倒长得够快。”
陈魁听得脸上发热,朝她抱拳。
“柳寨主放心,今日查货栈的衙役都是陆大人亲点的,俺也去会守着,谁也别想从院里递出消息。”
霍青从库房后头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从箱缝里抽出的麻绳。
“这绳子上有盐渍,裴家货箱该从水路来,东南码头那边有船停靠,若军铁是往南运,城外河埠头也该留有车马痕迹。”
姜念接过麻绳,摸到绳结里夹着的黑泥,黑泥带着芦根碎屑。
“裴家商队进城走北门,货却从西侧河埠头卸过一次,账册上的车夫和护卫人数也对不上,南边有人接应。”
陆怀安收起货册,往外走时交代陈魁。
“货栈封到明日,除衙役外任何人不得进出,裴文昌那边派两个人守着,他若再生事,直接押去衙门。”
裴家管事被押着从院内出来,听见这话,急忙回头叫住陆怀安。
“陆大人,小的可以交代一件事,箱子到苍梧前,曾有人给过小的一封信,说货不许入正库,要等钱师爷点头才可拆封,小的以为只是商路上的规矩!”
钱师爷三个字落下,陈魁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杵。
“你方才为何不说?”
管事额头贴着青石地,声音乱了。
“钱师爷说他是知州幕僚,苍梧地界都归他管,小的哪敢不听,他还说若问起货物,只管称药材,谁若多嘴,裴家的生意往后便过不了岭南!”
陆怀安没有回头。
“带回去录供,信在何处,谁送来的,见过哪些人,全写明白。”
苍梧旧库在城北守备营旁,库墙外栽着一圈老槐树,树根拱开墙脚,青砖上留着多年前渗出的水痕。
姜念跟着众人走到库门前,守备冯启已经带着两名副将候着,他穿着半旧甲衣,见陆怀安带来衙役和霍骁,脸上的肉抽了抽。
“陆大人,边库归兵部节制,库中账册也属军务,您带这么多人过来,怕是不合规矩。”
陆怀安抬头看了看库门上挂着的铜锁。
“冯守备,裴家货栈查出苍梧边库军铁,本官来问旧库账目,难道还要等京城批一张帖子?”
冯启将手放到腰间令牌上,没肯退。
“旧库多年未用,前任留下的烂账多,近几年守备营只管巡城和练兵,陆大人若要查,也得让下官先整理。”
霍骁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库门上的封条。
封条贴在门缝外侧,边角被雨水打湿过,纸上盖着守备营的朱印。
“这封条是谁贴的?”
冯启皱起眉。
“旧库封存时留下的,霍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军库封门,封条要从门板内侧交叠,锁扣合上后再压印,外头的人拆不了。”
霍骁伸手指向门缝。
“你这封条贴在外侧,门从里面推开,纸不会破,拿热浆重新糊上即可,谁都能进去换货。”
冯启的脸皮绷紧,旁边一名副将忙开口。
“霍公子多年不在军中,许是各地规矩不同,苍梧旧库地方小,没那么多讲究。”
霍骁将那张封条揭下一角,底下露出另一层已经发黄的旧纸。
“旧封条在下,新封条在上,盖印的朱砂还没褪,库门近来开过。”
陆怀安接过封条,指腹擦过新旧两层纸边。
“冯守备,本官只问你一句,谁让你重贴封条?”
冯启没有答,门后却传来木头碰撞声,像有人正往里搬东西。
陈魁带着人绕到侧墙,没多久便从后门押出一个杂役,那人手里抱着两册账本,见到冯启便喊。
“守备大人救我,小的只是奉命搬账册,钱师爷说这些旧纸没用,叫小的拿去灶房烧了!”
冯启转身就要去踹他,被霍青横臂挡住。
“冯守备,事到如今还想灭口?”
姜念没有看冯启,径直走到那杂役面前,见他手背被纸边割出血口,便从药箱里拿出干净布条给他缠上。
“你抱出来的是哪年的账?谁带钱师爷进的旧库?你若把话说清,陆大人会给你留条活路。”
杂役看着手背上的布条,嘴唇抖了抖。
“是,是三年前的军需副册,钱师爷每隔些日子都来一趟,守备大人让小的守在外头,小的不敢听他们说什么,只记得他们每回都带着货商的印信。”
陆怀安让书吏接过账册,翻开时却发现其中多页被人撕走,只剩下压痕和半截页码。
姜念靠过去看,发现账册边角粘着一片薄纸,纸上有沈家粮号惯用的红泥印。
她从袖中拿出裴家货册,翻到最后一页,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裴家的车队有七口军铁箱,沈万金的暗账里也少过三批粮,时间都落在去岁秋后。”
陆怀安抬头。
“沈万金的粮道走的是南江,和军铁有什么牵连?”
姜念指着货册上的转运地点。
“军铁若走水路,得先过南江,再转去海港,粮船吃水深,能遮住货箱,沈万金少报的粮,不一定真少了,也可能是给这些军铁腾船舱。”
柳三娘听得骂了一句。
“拿苍梧的粮船运军铁,还敢把粮价抬上天,俺也去早该把沈万金那仓房掀了。”
冯启听到沈万金的名字,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陆怀安将这点看在眼里,朝陈魁道。
“冯守备暂留旧库,不许离开,副将和杂役分开问话,今日谁进过库,谁拿过钥匙,全都记下来。”
钱师爷赶到旧库时,库门已经被衙役围住,他手里捏着一封公文,见陆怀安站在门前,先露出惊色。
“陆大人,边库乃军务重地,您怎能擅自查封,还扣下守备营的人,若传到上头,恐怕不好交代。”
陆怀安接过他递来的公文,看完便交还。
“这是你拟的暂缓查库文书,盖的是知州私印,钱师爷,你一个幕僚何时能替本官下令了?”
钱师爷袖口动了动,忙赔笑。
“下官只是担心边务受扰,冯守备多年守城,未必会做出私运军铁的事,陆大人何不等查明裴家商队,再来查库?”
霍骁将那张揭下的封条摊到他面前。
“钱师爷来得正好,这新封条的浆糊还没干透,你要不要替冯守备说,谁昨夜进过旧库?”
钱师爷看了一眼,手指从袖中缩回去。
“霍骁,你如今不过是姜掌柜雇来的人,军中规矩岂容你信口指摘,陆大人若因你一句话便冤了守备,日后谁还肯替苍梧做事?”
姜念把裴家货册合起,朝钱师爷走近。
“师爷说得对,不能凭一句话定罪,所以裴家管事的供词,旧库外侧封条,军铁上的库印,还有沈家粮船的暗账,都要一笔一笔查。”
钱师爷看向她腕边药囊,嘴上仍带着笑。
“姜掌柜行医做饭都是好手,可军铁和账册不是药方,莫要替陆大人出了主意,到头来惹祸上身。”
“那就劳烦师爷少替我担心。”
姜念将货册递给陆怀安。
“裴家货物既然牵着南江粮道,今日便先封河埠头,再让衙门去沈家旧仓查船契,若钱师爷觉得不妥,可以写进公文里,署上自己的名字。”
钱师爷接不下去,冯启被衙役带进库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里全是求救。
日头落到库墙后,钱师爷从旧库出来,没往知州衙门去,径直钻进后巷一间废弃的茶棚。
灰衣人早在里头等着,见他进门,立刻将门板掩上。
钱师爷把手里的公文揉成一团,塞进炭盆里,火苗舔过纸角,映着他额上的汗。
“裴家那群蠢货留了太多东西,冯启也守不住了。”
灰衣人站在门边,小声问道。
“师爷,旧库里那两册账还在,陆怀安若翻到转运页,京中那边便瞒不住。”
钱师爷盯着炭盆里卷起的灰,过了会儿才开口。
“今夜去烧旧库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