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手拿开。”
裴文昌的手还悬在半空,霍骁已经将麦粉放到门边,五指扣住他的腕骨,把人往柜台外带开半步。
食坊里没人再夹菜,连灶上的汤都只剩细的沸声。
裴文昌先是愣了愣,随即扯着手臂往回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本公子?”
霍骁没松手,掌心的力道压得裴文昌手腕发红。
“同她道歉。”
裴文昌疼得额上冒汗,仍将下巴抬着。
“本公子碰她一下又如何,一个流放妇人,还当自己是什么贞节牌坊不成?”
石头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便要冲出来,林娘子一把按住他胳膊。
“你别出去添乱,先把后头的孩子带远些。”
年糕原本正替团团数荷叶,听见外头有人骂娘亲,手里的荷叶掉在地上,他拉起团团就往后厨走。
团团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问道:“哥哥,那个坏人是不是想抢娘亲的药囊?”
“他敢抢,俺也去就用木剑打他。”
年糕嘴上说得硬,脚下却把妹妹带得更快,赵嬷嬷从后门进来,看见兄妹俩跑进来,先将团团抱到怀里。
“外头出了什么事?”
年糕踮脚往前堂望,手里抱着那把小木剑。
“有人欺负娘亲,爹在抓他的手,俺也去想出去帮忙。”
赵嬷嬷将后门关紧,替他把衣领拉好。
“你守着妹妹便是帮忙,前头有你爹和你娘亲,用不着你拿木剑往人堆里钻。”
前堂里,姜念看见霍骁手背上的筋络绷起,又瞧见门外人群中站着个灰衣男子,那人脚边沾着衙门后巷的黄泥,正伸长脖子朝里看。
她将柜台上的茶盏摆正,声音传到霍骁耳边。
“霍骁,先放开他。”
霍骁没有回头,手仍扣着裴文昌。
“他碰你。”
“他没碰到。”
姜念走出柜台,站到霍骁侧后方,袖中的银针贴着腕骨。
“裴公子带着商队入城,路引、货册、随从都有人能作证,今日食坊里也坐着满堂客人,他若要见官,咱们便同他去衙门说清楚。”
裴文昌听见官二字,疼得发白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得意。
“听见没有,连她都知道怕了,赶紧把手放开,本公子还能看在她识趣的份上,不同你这个罪奴计较。”
霍骁看着他,手指没有挪动。
姜念将一块写着价目的木牌放回墙边,语句依旧稳当。
“大燕律令,外商入城须守城规,食坊掌柜受客人轻薄,可报巡街衙役处置,裴公子若觉得自己有理,不妨现在就让人去请陆大人。”
裴文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身后一个护卫往前半步,手已经扶到刀柄上。
王记掌柜见势头不好,悄让身边小二从侧门出去。
“俺也去找巡街的人,不能让这帮外地人把念记砸了。”
灰衣男子混在门外,见霍骁一直未曾动手,眉间露出不耐,他挤到裴家护卫身侧,装作看热闹的路人。
“这位公子受了这样的折辱,若传回京里,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区一间食坊,也敢拿律令压人?”
裴文昌听见有人帮腔,立刻朝护卫看去。
“你们站着做什么,把这个罪奴给本公子拉开!”
两名护卫刚迈步,霍骁便将裴文昌往前一带,正好挡在他们中间。
“谁敢动。”
裴家护卫对上他的脸,脚下却没停,前头那人伸手去掰霍骁的手指。
姜念看到门外灰衣男子已退出人群,手里扣着什么东西,像是要往衙门方向递信。
她抬高声音,朝围在门口的人开口。
“诸位都看着,裴公子先在念记辱人,又想翻我的药囊,如今还让护卫拔刀,今日若有人伤了食坊里的人,烦请诸位替念记做个见证。”
林娘子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站在灶边,先接了话。
“俺也去亲眼看见裴公子伸手,他还说咱们姜掌柜的药囊见不得人,食坊里这么多人都听着呢!”
王记掌柜带着两个巡街衙役赶回来,挤进门时便听见这句,朝为首那名衙役喊道:“陈差爷,您来得正好,这外商带刀闯食坊,俺也去瞧着连姜掌柜都要被他们欺负。”
陈魁看见裴文昌身上的料子,又认出那几辆商车的旗号,脚步缓了一下。
“裴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裴文昌指着霍骁,手腕仍被扣着,疼得连说话都断续。
“这个罪奴当众行凶,还不快把他拿下,本公子乃岭南裴家的人,若耽误了商队行程,你担得起吗?”
陈魁往姜念那边看了一眼,又看见周围食客全盯着自己,只得咳了一声。
“霍骁,你先松手,有什么事到衙门再说。”
姜念朝霍骁靠近半步,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放开他,咱们不必给旁人递刀。”
霍骁垂眼看了一下她碰过的地方,手上力道松了些。
裴文昌得了喘息,立刻往后抽手,谁知他才退开,便扯着护卫的衣摆站稳,抬头朝姜念啐了一口。
“流犯就是流犯,带着两个孽种开个破食坊,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拿乔,等本公子回京递一封信,你们一家连苍梧的土都吃不上!”
霍骁原本已松开的手重新合拢。
姜念听见他提到孩子,抬手要拦,裴文昌却还在骂。
“你这个罪奴倒护得紧,莫不是那两个孽种也是你同她偷生的,难怪一口一个爹,叫得人恶心!”
裴文昌话还未说完,霍骁将他抬起的手往外一折。
腕骨在食坊里发出一声脆响,裴文昌的半边身子撞到桌角,桌上的茶盏滚落在地。
“你竟敢断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