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急令,若霍骁身份属实,杀。”
钱师爷将信纸揉进掌心,火漆碎屑沾在桌角,他抬手示意钱六起身,屋里那只摔裂的茶盏还横在地上,残茶顺着砖缝往外渗。
严管事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便将门掩紧,低声问道:“师爷,京城既已下了令,咱们何不寻个夜里,把人做在食坊后巷?”
钱师爷看着他,指腹在桌面上擦过两下。
“霍骁若只是个会拳脚的罪奴,死在巷里也就罢了,若他真是霍家那个从北境回来的将军,动手的人会先把咱们送进死路。”
严管事低下头,袖口垂在身侧。
“那便继续查他的旧伤,再找北境来的流民认人,只要有了实证,便能借官府的手拿他。”
“陆怀安盯得紧,姜念又在苍梧收了不少人心,寻常的罪名压不住他们。”
钱师爷将窗推开半扇,城门方向正有车轮声传来,几辆挂着南货旗子的马车排在街上,车板上捆着茶砖、布匹、瓷坛,赶车人扯着嗓子同城门吏报路引。
“今日入城的是谁家的商队?”
钱六忙上前回话:“是岭南裴家的车队,领头的是裴文昌,听说他姑父在京中做官,去年还替盐运司送过货,城门吏不敢多拦。”
钱师爷将手里的碎纸丢进炭盆,纸边卷起火光。
“裴文昌这个人,吃酒赌钱,见着有几分颜色的妇人便管不住手,他这趟带来的货不少,身边跟着的护卫也多。”
严管事听明白了,抬头看向钱师爷。
“师爷想让他去碰姜念?”
“他若只会挑衅姜念,咱们看一场热闹便是,霍骁若护着她,便总会露出些藏不住的东西。”
钱师爷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桌上推给钱六。
“去城门外转一圈,告诉裴家的人,苍梧有间念记食坊,掌柜做的吃食值半座城的人排队,还是个带着孩子的流放妇人。”
钱六捏起碎银,心里发虚。
“裴文昌若把事情闹大,陆知州追查下来,咱们如何脱身?”
钱师爷抬脚踢开地上的碎瓷,靴底碾过茶水。
“他是外商,闹完便走,苍梧留不住他,咱们只管把该看的清楚。”
午后,念记食坊门前又支起了两张长桌。
北门外前些日子的巡哨交锋散了,商路重新通开,街上多了挑担卖山货的人,几家停了半月的铺子也重新开门,石头抱着一摞粗瓷碗,在前堂后厨间跑得满头汗。
林娘子正往锅里下豆腐,听见街口的车轮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姜掌柜,外头来了好几辆大车,车上都是南边的货,俺也去瞧着连赶车的都穿着绸衣呢。”
姜念将刚煮好的药汁滤进瓷罐,顺手把灶边的火拨小。
“商路通了,来的人便会多,今日的豆腐羹多留两锅,米糕也别蒸太少。”
团团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小木牌,正学着年糕记账,听见有许多大车,便从凳上滑下来。
“娘亲,外头是不是来了卖糖人的,团团想看看会转圈的小兔子。”
年糕抱着账册从桌边绕过来,先将她的木牌收走。
“你昨日还说要攒铜钱买药草,今日又想买糖人,团团的铜钱比小鸟飞得还快。”
团团抬手去抢木牌,没抢着便抱住姜念的腿。
“团团可以少买一个耳朵,兔子有一个耳朵也能吃糖人。”
林娘子端着豆腐羹出来,听得直乐。
“小姐这话若叫卖糖人的听见,怕要把兔子耳朵都捏得老长,哄着你买两只。”
姜念替团团把衣襟上的米粉拍掉,指向柜台旁的竹篓。
“先同哥哥把干荷叶数好,今日若帮石头包完三十份糕,晚些时候俺也去带你们去街口看看。”
团团这才松开手,拉着年糕往竹篓边跑。
“哥哥快数,团团要一只两个耳朵的兔子,不能少耳朵。”
年糕被她拖得脚下打滑,抱着账册还不忘纠正。
“兔子本来就有两个耳朵,你别拿娘亲的话去骗石头哥哥。”
街口的马车停在食坊前,车帘掀开,一个穿青缎长袍的年轻男子踩着脚凳下来,腰间挂着玉牌,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四个穿短打的护卫。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念记的木招牌,又瞧见门口挤着几桌吃饭的客人,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就是苍梧人夸上天的食坊?”
赶车的管事跟在他身后,忙赔着话。
“少爷,城里人都说这家的女掌柜会医术,也会做吃食,连知州衙门里的人都常来买糕,咱们既到了苍梧,总要尝一回。”
裴文昌进门时,石头正端着两碗豆浆,见人衣料讲究,便把碗放稳,笑着迎上去。
“几位客官里头请,今日有豆腐羹、羊肉面、酱肉饼,还有刚出锅的米糕,若想吃素,俺也去让林娘子另炒两盘青菜。”
裴文昌没往里走,只拿扇子挑开石头手里的木盘,看见碗里浮着豆花,扇尖在碗沿碰了一下。
“这东西能入口?”
石头脸上的笑没散,只将木盘往回收了收。
“客官若不爱吃豆腐羹,俺也去给您换羊肉面,汤是晨起熬的,肉也新切。”
裴文昌绕过他,朝柜台后看去。
姜念挽着袖口,药囊压在腕边,正将一包晒好的紫苏递给林娘子,她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这位公子想吃什么,念记照价奉上。”
裴文昌将她从头看到脚,折扇合在掌中。
“你就是姜掌柜?”
“我是。”
“本公子在城门外便听人说,苍梧出了个能做菜、能治病的女掌柜,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个流放来的妇人。”
前堂的说话声少了不少,王记掌柜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这句便将筷子放下。
石头站在姜念身侧,手里的抹布被他攥成一团。
“客官进门是吃饭的,念记不问客人祖籍,也不问客人家中有几个当官的亲戚,您若要找人说这些话,城南有说书摊,那里听的人更多。”
裴文昌侧头看他,扇骨在桌面上敲出两声。
“一个跑堂的,也敢同本公子顶嘴?”
姜念将药包收进柜底,朝石头抬了抬手。
“石头,你去看着灶火,别让豆腐羹煮老了。”
石头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走前还往裴文昌那边看了一眼。
姜念取过菜单,摊在柜台上。
“公子若想吃饭,点菜便是,念记今日客多,后头还有人等着桌子。”
裴文昌没去看菜单,自己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把你们铺子里最贵的都端来,本公子倒想看看,一个戴罪妇人能做出什么吃食。”
林娘子从灶边走来,手里端着热茶,听见这话,茶碗落桌时轻了几分。
“客官,念记的菜价都写在木牌上,您吃多少付多少,今日的酱肉是二十文一盘,羊肉面十文一碗,米糕三文两块。”
裴文昌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放在桌边。
“够不够?”
“够是够的,只是食坊不收赏银,也不欠客人的脸面。”
姜念将银锭推回去,指向墙上的价牌。
“公子若嫌麻烦,让随从去柜台结账便可。”
裴文昌盯着那锭银子,又看向姜念。
“听闻你还救过苍梧不少人,流犯能在城里开食坊,连知州都给你行方便,姜掌柜的本事倒比京中许多贵女都大。”
王记掌柜听不下去,隔着两张桌子开口。
“裴公子,姜掌柜救过城里人的命,念记的生意也是她一锅一锅熬出来的,您若真觉得这地方配不上您,出门左拐就是客栈,俺也去替您指路。”
裴文昌将折扇一甩,扇面擦过桌角。
“本公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姜念把茶壶提起来,往他空着的杯中添了半盏。
“王掌柜是念记的客人,公子若对菜品有话要说,我听着,若只是想借着几句闲话压人,念记门口也没有拴门。”
裴文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刚入口便皱起脸,将茶盏放回桌上。
“茶叶陈了,水也不干净,难怪苍梧这样的地方总出疫病。”
林娘子气得要往前走,姜念先伸手拦住她。
“这壶茶用的是今早新开的井水,茶叶来自城东茶行,公子若觉得入口不合心意,念记可以不收茶钱。”
裴文昌听她仍不软话,反倒靠近了些,视线落在她袖口鼓起的药囊上。
“你这药囊里装的是什么?”
姜念将手收回袖中,往柜台后退开半步。
“寻常药材,公子若有不适,可说症状,我替你看看。”
“本公子没有不适,只是好奇,一个流犯妇人带着药囊招摇过市,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文昌说着便抬起手,指尖越过柜台边缘,直往姜念袖口探去。
门外有人拨开竹帘,霍骁提着一袋新磨的麦粉站在门槛处,视线落在那只伸出去的手上,袋口的麻绳被他攥进掌心。
“把你的手拿开。”